Work Text:
“请您从头开始……好吗?”
在横滨异人町定居的第一个开春,春日一番与某一位只有一面之缘却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女性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相遇。
准确来说,是对方冲进了他位于中华街北部的一番置业总部社长办公室里,身后追着满面震惊又尴尬的绘里,还有咯咯大叫啄着她裤腿的咕咕子。
当时春日正因为近期不知道该往哪里输送投资而陷入沉思,靠在老板椅里放空出神。这女性突然杀进门来,吓得春日蹦到办公桌上,第一时间以为某个横滨流氓又从不知道什么鬼地方杀出来,想要再再再次取他性命。
“春日社长!!求求您了!!”
女性大概使用了她能发出的最高频率与音量大喊着,朝着办公桌上的爆炸头男人深鞠一躬。
“那个!就是说……虽然过去发生了那种不幸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已经努力磨练技巧,我已经没问题了!那个……
“我准备好在异人町从头开始!!一举蜕变!!一雪前耻!!请一定……一定要给我的店面投资!!!”
春日定睛看了看。
那个低下来的脑袋不是马姓男子的油头,而是一头柔顺的女性秀发,随着对方低垂的头滑下来,让春日感到了莫名的信任感和一种隐隐的悲伤——他暂且解释为那是自己看到可怜女性而产生的同情心理。
“欸……您想要谈投资的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都可以商量的,但是……呃……您是哪位来着?我们见过面吗?”
春日从桌子上跳下来走过去扶对方起身。而一看到女性楚楚可怜的神色,他黑暗的记忆立刻遭到了唤醒。
这个妹妹他见过的………………她把他的小卷头烫坏的时候,是不是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来着?
春日明白了自己的悲伤。悲伤扩大了。
“啊……您先坐,先冷静一下,我们还是从头开始说吧……好吗?”
春日把眼镜戴上。
绘里劝他在见客户的时候戴一副平光的,说眼镜作为装扮本身就能增加男人的知性值。但他的知性也已经在大海原培训学校刷到lv10了呀,春日想。难道是绘里想看?
女性极其麻利地掏出了平板电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拒绝的几秒钟内,打开一份简短清晰的ppt,给他做了个brief。
ppt里展示了她准备在异人町职安街租下的便宜店面,从东京搬走省下的房租可以购置更好的设备,在给春日做头滑铁卢以后四处学习技术认识的培训师资力量。同时还承诺与职业介绍所合作尽可能聘请无房的无职者,提供寒酸但至少房顶有所保障的宿舍,定时给予培训,正常的休假,良好的福利……以及,仍然需要的“一点点”天使投资。
最后,她眼含热泪,讲述她从电视上看到了春日在异人町的竞选演讲和一番置业的广告,讲述她如何被这个刚出狱就被她烫坏了头的男人感动,从而努力想让技术不精的自己也改头换面,从头开始的坚定决心。
春日皱着的眉头逐渐松开,捏着下巴边修剪粗糙的胡子。
他还需要一点证明——实际的。
“那个……对不起,忘记问您的名字?”
“我叫梦野!梦野未来……”
“哦哦,很梦幻的名字啊,梦野小姐。您说想要从头开始,我非常理解这份心情,因为……哈哈,您听了我的演讲,应该也知道我的事了吧。所以我非常愿意向您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一番置业会给您先提供一部分的资金,足够您装修店面,做好基础的器材准备。把预算提交给镰泷小姐,之后的流程我们会一步步走好,刚才提到的职业介绍所的合作,有屋顶的住处,福利等等,我也都能帮您联络做到。不过,等您装好了店面……我想要对您进行一个小小的考验。”
女性听到前面那段话时逐渐露出的微笑在最后突然消失,马上又紧张地咬起嘴唇来。
春日连忙摇起手。“不不不!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考验,不会让您去公关俱乐部出台什么的……”
女性快哭了。
春日感觉自己人设快偏了,也有点想哭。
“是这样的,既然这么巧您又找上了我,我只希望您能,呃,稍稍,对之前的事情…………进行一些…………挽救?”
“您指的是……再帮您烫一次头发?”
“哈哈!没错!以及再顺便卖我个小小的人情……您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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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选址在晨曦大街,建在肉身之壁破坏后,被净化日本组织(与近江联盟)砸毁的一家风俗店的废弃店面里。
春日拜托难波询问流浪汉中有相关经验的人前去帮忙,不少人看在两人的面子上积极应征,白天干活,晚上就近住在滨子姨家楼上,装修进度相当快。
从初春开始装修,到樱花季快结束的时候,理发店已经可以迎客了。不过根据春日的要求,店员依然只有店主梦野未来一人,她还需要先还春日一个“小小的人情”。
于是,大考时刻到了。
那是2020年樱花季的最后一个周六。
天气预报依旧在提醒花粉症患者减少出游,然而有什么能阻挡人们在樱花季出门观赏的热情呢?
或许别的平行世界里发生了地震,火灾,或者一场大型的疫情——但不是这里,不在这片异人町。
亲子、学生、情侣、流浪汉、小混混、群龙无首的黑道、改朝换代的黑帮、重建家园的情报贩子……大家纷纷在樱花飘落的日子里走上街头(或至少把头探出窗外),享受着好不容易到来的春天。
在热闹得仿佛节日一般的职安街头,春日一番手插口袋,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梦野未来的理发店前,把头往里一伸。
“早安,梦野小姐!”
名为梦野的女性背对着他,握着理发剪,听到他的呼唤,向他转过身来。
一瞬间春日的反击本能再次被触发,握紧了拳头。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理发剪没有像尖刀一样戳进任何人的身体里。女性只是回身向他鞠躬问好,表情是适度紧张与自信的平衡。
春日松开手。
“早上好,春日先生!那个,要从您先开始吗?还是……”
“啊,我的话就放到最后吧,毕竟还得考验梦野小姐的工作毅力如何呢。”
“好的!我会加油的!”
“让我相信你吧,梦野小姐!”春日握拳为她加油。“那么我可以开始摇人了吗!”
“没问题!……欸,那个……请问摇人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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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宏一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昨天晚上,春日在“佑天饭店核心食客群”(以前春日取的群名叫“异人町的伙伴们”,被赵天佑开玩笑偷偷改了以后,春日觉得很有道理,就保留了下来)里发了梦野理发店的门头与位置,并发送文字“免费理发修面!请支持一番置业的天使投资!”,迅速收到了各方回复。
足立自认为占据着最大的优势——毕竟他是其中块儿最大腿最长的人,赶到的速度自然也最快。不过当他这么自我吹嘘了一阵之后,被紧接着前来的难波与纱荣子嘲讽“因为是老头所以周六早上也睡不着只好早起”,丧丧地坐在最里头的理发椅上,可怜巴巴的表情让他的头毛和胡子显得更花白了。
难波翻着白眼出去给足立买了一包薯片哄他,他才嘿嘿笑笑,打起精神——不过,在吃了薯片之后,又因为胀气,不停地打起嗝了。
“足立哥,今天晚上给你炖芋头吗?”纱荣子笑道。
“什么啊!”足立摆摆手。“今天没空跟你们吃饭。隆史约了我中午见面,下午还要去滨北公园逛一圈,他说想看看神龙赛车。他要跟长腿叔叔我汇报在神室町做新人律师的第一手经验呢!”
春日上次听到隆史的名字的时候,足立还在紧张兮兮地纠结他法考成功后的就业问题,没想到这么快都就职了。
要不是理发剪还在足立的耳朵边上咔嚓咔嚓的,春日立刻就会扑上去给足立一个拥抱。于是他改为用盖住吹风机噪音的大喊为隆史庆祝,把足立逗笑出声。
梦野给足立修了个简单清爽的发型,在他满意地端详自己时朝他发问:“足立先生,想要染发吗?”
“欸?为什么?”足立有点发愣,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起。
“啊,就是,因为稍微有些夹杂着白发,不知道您觉得影不影响形象?”
足立摇摇头。“没关系,小姐妹,这样就好,我并不讨厌。”他朝着镜子微笑,向两侧转头,查看着自己斑白的两鬓与眼角的笑纹。
春日清楚他为自己这些年所作的努力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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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难波不想剪头发,也抗拒修脸,但是纱荣子说她要等绘里来了再一起挑挑有什么想做的发型,执意让难波上理发椅。
难波满脸难色地挪到椅子上,像是要受电刑。春日看着他身上虽然洗干净但依然简陋得过分的流浪汉套装,沉思半天,努力回忆起了他们在职业介绍所更换职业装时自己偶然记下的难波的尺寸,并动用社长power,把电话打给了绘里。
“剪了又怎么样,反正要长回去的……到了冬天在户外还方便保暖。”难波闭着眼睛,不肯看镜子。
“你在说什么啊,难波。”春日耐心劝他。“我们都住进有屋顶的房子好几个月了哦。”
“那也还没我做流浪汉的时间长呢……”难波哼哼。“要知道低温是人类的第一天敌……”
“不是火吗?”
“火,水,电,低温,嘛,随便说说都有很多啦。”
“好的,好的,今天的流浪汉课堂结束了。”春日打了个哈欠。
“一番!”
“你可别忘了我已经雇你做一番置业的健康顾问了哦?”春日得意洋洋道。“你下次得跟我一起出席股东大会,谁穿得土,谁就先土下座,怎么样?”
“……我已经不知道你是什么种类的笨蛋了!”难波骂了他一句,悻悻闭嘴。
“我是你的笨蛋朋友,好吧?”春日嘿嘿笑。
难波的发质意外的有些粗硬,梦野给他的胡茬涂上剃须泡后软化了好久才刮去,依然保留了淡淡的青痕。头发则被她大刀阔斧地剪短,并用发胶整理造型,梳出一个偏休闲的背头。但难波本人依然拒绝睁开眼睛,或者说,他在椅子上开启技能,当场呼呼大睡,春日能看到他的脑袋上不停地冒出“+10”“+10”的绿色字样。
梦野完工的时候,绘里刚好拿着一套包好的衣服和鞋子急匆匆地冲进店里,高跟鞋的声音让难波惊醒了,瞪大眼睛看向喘大气的绘里。“小绘里怎么这么急?没事吧?花粉这么厉害没有诱发哮喘吧?有没有带药……”
“不不不不,难波护士,不要紧张……是我不好,动用了员工休息时间帮社长做私事,哎呀哎呀,难波,难波先生,恩人先生?嗯?跟我走一趟吧?”
春日接过绘里手上的东西,搂着难波的脖子就往理发店深处的更衣室走去,完全无视难波的抗议。实践证明难波也打不过他。
过了十分钟,难波有些局促地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正拿着手机努力挑选发型的纱荣子和绘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马上发出了震惊与赞叹的呼喊。
“到底什么样啊?至于吗?”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啦。”
春日笑嘻嘻地从难波身后钻出来,把他推到镜子前,终于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难波在春日的手心底下剧烈地震动,春日捏住他的肩膀给他一点保持直立的力量。
“你看吧?镜子里的家伙看起来完全可以去参加任何一场横滨异人町的股东大会,还能大杀四方赢下所有股东的芳心,品位水准绝对不输给之前让小绘里丢份儿的那个什么宝生……而且也能堂堂正正地去参加你弟弟的婚礼,还得炫耀我们的光辉事迹呢,是吧?怎么样,难波?高兴点嘛?”
难波摇摇头,垂下头去。
“一番,你这家伙……”他的声音里有哭腔。“搞得我想起……”
在他们解除误会与敌对,真正推心置腹以后,难波曾给他看过自己当护士时的照片。作为护士的难波的发型和装束自然是清爽的,但表情松散,眼光无神。
春日当时说,还是我认识的你更有冲劲。难波说,那当然啦。我活了四十多岁,为了父母的要求,为了弟弟的人生,甚至为了水惠……好像从来没为过自己。现在物质上什么都没有了,却第一次有了盼头,也有了真朋友。
“你想起什么了?”春日笑着逗他。
难波也笑出声来,擦擦眼角,用润湿的手握住春日搭在他肩上的手。
“……现在你比我土,股东大会……你得先土下座啊,笨蛋。”
“……啊?!喂喂喂!!怎么恩将仇报啊你这家伙!!”
店内弥漫着快活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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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头一脸一身清爽的难波还在适应自己的新形象的时候,纱荣子和绘里讨论出了她们对新造型的期待方向。
“什……什么……什么?向、向田小姐要剃莫西干……”梦野震惊得合不拢嘴。
“哎呀,很简单的啦,就一边,这里下面剃掉就好了。”纱荣子把左侧的头帘儿掀起来,给梦野比了一条直线。“平常放下来的话看不太出来,就行。”
这实在出乎春日的意料。即使他知道纱荣子在女性当中属于作风做派比较不羁的类别,莫西干头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对女性发型的想象。但是他也知道纱荣子并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即使她还在从事风俗业工作,也已经脱离了最直接的服务岗位,稍微获得了不在乎客人眼光的资格。
他看向纱荣子,接到了对方朝他瞥来的一眼。
“怎么,小一有意见?”纱荣子笑眯眯地问。
“不敢,不敢有意见。”春日抬手防御。“如果我是客人的话,会觉得小纱很特别又帅气,很好啊!”
纱荣子摇头笑笑。“这不是给客人看的。不然我怎么说平时放下来要看不出来?”
春日有些发愣。
“现在还没法让客人看到这种造型……除非在特殊口味的店里。摇滚啦,朋克啦,那种风格的吧……类似你们cosplay恶魔的时候的那种风味。”
春日想了想自己和几个好兄弟穿成恶魔装束在男公关店里摇香槟的美妙画面,有点发抖。
“目前来说,只要小一记得,我们这种公关俱乐部的女孩不仅会点烟、倒酒、说好听话、帮人剥虾、带人出场,也可以挥着铅锤包打讨厌的人,可以剃莫西干,就可以了哦?”
春日歪着头,看着梦野用电推小心翼翼地给纱荣子一点点剃出一个隐藏好的莫西干。
“啊,这种事,我早就知道的。”他对镜子里的纱荣子笑。“我们都是欣赏小纱这一点的人啊。”
纱荣子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更真诚一些的微笑。“当然啦,和你们喝酒当然是要把头发别起来才不会弄脏头发的呢!”
绘里则只是想要把头发稍微剪短一点,从原来的长发变成刚好到肩膀的长度。
“要说为什么……主要是跳起来丢圆规和水笔的时候,经常把飞起来的头发吃到嘴里……”她有点尴尬地笑笑,捏着发尾揉揉搓搓。
“你揍宝生的时候,头发可是很完美地飘起来又滑落的哦?”春日笑道。
绘里脸红起来。“春日社长怎么连这种奇怪的细节都记得啊……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呢。”
“嗯?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春日社长的记性真是太好了。”绘里猛烈摇摇头。“居然连我打那个混蛋的时候的头发怎么飘起来的都能记得,不愧是配得上社长名号的人。当初能遇到你,把一番置业交给你……真的太好了。”
“绘里……”春日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我也不会认输的哦?”绘里笑道。“我也在学习春日社长的经营管理方法,既然春日社长比我大,总要早点退休的吧?到时候……”
“哈哈哈哈,小绘里想得好远啊!”春日哈哈大笑。“小绘里真的很有敬业精神呢。搞不好哪天我身体条件突然就不允许了,急流勇退,到时候一番置业还是属于你的天下——”
“真的吗?社长?我可不希望有那天到来……您可要长命百岁哦?”
绘里突然盯着春日的双眼,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这么说。
春日笑笑,用力点点头。“我会拼命好好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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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绘里剪头发的途中,梦野的肚子就开始叫了。女性非常尴尬,试图用吹风机的噪音及时掩盖过去,但没有避过春日一番像狗一样灵敏的耳朵。
春日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他擅长在自己服侍的男生/男人开口前就觉察到对方各方面需求并加以满足,虽然仅限自己的职权范围内。
年轻的春日一番能力有限,但现在的春日一番不一样。
“哎呀,梦野小姐,你上午的表现真的很不错啊!不过我这边盯得太久,也要休息一下了——把店关了我们一起出去吃一点吧?小饭馆街那边这个点都开始排长队了,还好我在佑天饭店有预定……”
然而梦野坚持要在店里守着,自己准备好了中午的便当。
“春日社长要考验我的工作毅力吧?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她坚持着给绘里修剪发尾,努力忽视自己作响的肚皮。
春日只得笑着点头认可。
午时已到。
春日带着一群表情清爽的男女走出理发店,从晨曦大街漫步向小饭馆街走去。滨子姨跟他们打个招呼,继续和建筑工人们打牌抽烟。
过桥后,春日遇到了那对正在分发爱心猪肉汤的情侣,过去简单唠了几句。村长在旁边揣着手,不住地夸那个从流浪汉聚落走出去获得新生的男孩子。难波在春日身边难为情地挠头,去和村长问好,然而村长对待他的态度毫无变化。难波似乎松了口气。
春日一边走一边蹲下来摸贩卖机。这是他从流浪汉时期就养成的习惯,现在也还没改。掏出几个铜盘铁盘以后,春日决定绕路到典当屋,把盘子交给五味先生,当了几百日元。
从典当屋出来没走几步,春日看见一个正要在贩卖机旁趴下来“寻宝”的流浪汉,赶紧顺手把那笔钱塞了一半到隔壁的贩卖机下头,又跑去捡罐求生柜台,用另一半“充实一下今天的积分奖池”……
当他们终于走到佑天饭店门口的时候,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春日推开门,赵天佑正站在门口,双手抱臂,鞋尖在地上啪啪地点。“理发店到这儿不用这么久吧,嗯?春日君不守约啊?”一边指了指店面最里头的圆桌。
春日一看,转盘上头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菜碟汤碗,全都盖住了,白瓷盖上统一印着红色的佑天饭店的logo。
“哈哈,啊,那个,意外……”春日挠着脑袋溜到座位上坐下。
“……嘛,算了,反正烤鸭还有三分钟才好。不如说春日君来得正是时候。”赵卸掉佯怒的表情对他笑。“反正你又是沿路做社区慈善吧?真是心软的好孩子。”
“啊?社区慈善?哪有,赵前辈又抬举我……”春日摆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赵天佑明明没比他大,却总能让春日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力。应该比他小吧……?他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多大岁数,甚至偶尔怀疑他是不是活了几百年的九命黑猫。
不过,春日当然也很清楚赵的首领面具后面隐藏的是怎样的人。
明明自己也心软,而且说过喜欢我心软的这一面吧?
但是在这里可不能大声说出来,否则赵的这副面具可就挂不住了。
烤鸭很快被赵推出来,在大家崇拜与期待的眼神中片皮上桌。赵坐下之前还动手给春日包了一个烤鸭包,春日一张嘴,赵直接把包好的烤鸭送进他嘴里。
咬破柔软的外皮,甜面酱的浓郁香甜味道包裹住柔韧的鸭肉与香脆的鸭皮,又与清爽的黄瓜丝和有点冲鼻的葱丝相互平衡,美味至极。虽然不是第一次吃,但春日依然感动得几乎要进入《中华小当家》zone,为了一口烤鸭飞上青天。
“很熟练了呢,春日先生。还有赵先生。”韩俊基打趣道。
他总是极其准时到场的那一个,所以和赵一起等了春日他们挺久的。虽然他表情淡定,但春日想起韩分享过只能看不能吃的煎熬感受。他肯定等这一顿饭等得很久了——久到可能会稍微撕破一点韩俊基的外皮,看到金勇洙的灵魂——额头上恐怕还写着三个大字:“好饿啊”。
“是啊,真好……等下,你说什么熟练?”春日警觉。
“是很熟练了,厨师给大型犬投食当然熟练。”难波——虽然造型清爽,灵魂依旧流浪——面无表情地开了嘲讽。
“难波,你这话说得不对,赵不只是‘厨师’!”春日痛心疾首。“他的料理水平可是中华一番的等级!再也没有比他烧得更好吃的天津饭——”
“是日本人发明的。”赵笑着补充。
“干烧虾仁——”
“是日本人发明的。我们是不是聊过这个啊?”赵又说。
“啊啊啊啊我不管!反正赵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华一番!再说了《中华一番》本来就是日本作品啊!”
“大狗闹起来了。”难波小声说。
“好乖,好乖哦?”纱荣子拍拍春日的脑袋。“来,再吃一口烤鸭——”
赵做菜的量实在太大,他们一直吃到撑得肚子挺挺的,才从佑天饭店里出来。赵把门头的灯关了,卷闸门拉下来,贴一张今日不营业的告示,大家便腆着肚子出发。
纱荣子和绘里说下午约了美甲便提前挥手告别,难波喝了几听啤酒,喜气洋洋但明显醉得厉害,酒量一如往常的差。春日、赵和韩俊基七手八脚地把他架到幸存者酒吧二楼,他在被褥上一倒下,便直接呼呼大睡。
春日给难波盖好了被子,掖好被角,摸着蓬松干爽的被子,突然想起了他和难波两人刚住进七福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们躺在潮乎乎的被褥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和没有灯罩的灯泡,仍然喜不自胜,对饮庆贺,直到深夜。
那份回忆依然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真正重回自己掌控,拥有从头再来的可能……那是从什么都没有的谷底爬上来的第一块踏脚石。
但是那块被褥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当作垃圾丢掉了,他想。
但是有很多人再也无法从头再来了,他想。
一只手放到春日的肩上。虽然动作很轻,春日还是通过一点点多余的饰品感触辨认出那是赵。
“走吧,春日君。还有人在等你。”
春日放开难波身上的被褥,轻悄悄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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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俊基需要的时间比较长,所以他先开始。
至于为什么时间长……就涉及了春日的知识盲区。
虽然他早就知道韩俊基的头发是要染的,但因为相关知识的缺乏(“我又没整过黄毛!”),他今天才知道黑发在染成浅色以前,为了着色明显,竟然需要先漂白,而且特别伤头发。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的头发摸起来会是那种很顺滑的大白狗的感觉……萨摩耶啊……博美啊……哈士奇啊……”春日遗憾地念念叨叨。“没想到染这种银发需要受这么多罪,而且长一点黑发发根就会破坏掉整个效果啊!”
“您想过要摸我的头发吗,春日先生?”韩俊基发出他标志性的轻笑,春日不知道那是他和真韩俊基学的,还是他自己就是这样笑的。“而且哈士奇不是纯白毛发犬。”
“呸,我要说的是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白狗……!”
韩俊基满头的银发从发根开始炸开,涂满染发剂,发尾一缕缕垂下,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打湿了的白色贵宾犬。然而他无视这点,依然维持着偶像般的笑容。
“我在使用头发护色洗发水,配合润发产品,将发质的损伤维持在可控范围内。更何况,与其他更夸张的事项比起来,漂发的痛苦是非常轻微的。请您放心,我不会因此受伤或者变弱,依旧是您可靠的战力。”
“你在说什么呢?战力才不是重点啊。”
面部整容,言行举止重塑,组织的分崩离析……与之相比,漂发并不算什么。韩俊基是个善于忍耐的人,除了胜熙以外最清楚这点的人,恐怕也就是春日了。他皱起着眉一巴掌拍在韩俊基的座椅扶手上,把杀手惊得屁股稍微离开了座位。
“在我看来,同伴遭受的痛苦绝对不是理所应当的。”
韩俊基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呵呵呵呵。谢谢您的关心。您总是能带来惊喜,春日先生。和您待在一起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无聊呢?”
这次的笑听起来好像更鬼畜,但也更真诚。这也是和韩俊基本人学的吗?
而且他真的在问春日这个问题——似乎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我会尽力的,你就等着瞧吧。”
赵那边就更简单了。他是个善于捯饬自己的人,平时就很了解外貌打扮的事,对于发型的要求也很明确,梦野只需要动手操作即可。
遇到赵先生这样的客人真是三世积德,今后一定要留下来——梦野这么说着,小赵只是咯咯笑。“那要看你这次表现好不好咯,梦野妹妹。”
春日在心里感叹赵的时尚能力与话术,突然发现今天赵的手有点异样。要说哪里呢……嗯?指甲不是黑的。
“啊,赵……你的黑指甲没了?”他指着赵的手一脸震撼。
“春日君……你的语气好像我得了真菌病一样。”赵一脸平静。“今天早上到餐厅换厨师服的时候发现掉了一片,刚好今天人手不够,我得自己配菜,就都卸了。指甲油在我左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来帮我涂一下吧。”
“哦,好的。可是梦野小姐要给你剪头发啊?待会儿吧?”
“是呀,所以我喊春日君你来给我涂呀。”
“欸??”
春日给赵涂指甲用的时间,几乎和梦野给赵做完整个头型的时间差不多。
他慢慢捏起对自己的手来说有点迷你的指甲油小刷子,托着赵的手心,像在牢里签文件画押时那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描画赵的指甲边缘,用黑色填满。
赵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菠萝的甜香,看来他最后烧的一道菜就是菠萝咕咾肉了,春日忍不住嗅了又嗅。
这么一想……只有他春日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赵这黑色的指甲油下面掩藏着的指甲本身可是相当红润的呢。
想着想着,他清清嗓子,开始努力思考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说来……烤鸭炉是不是要用不同的柴来着?”
“是哦。正宗的老北京烤鸭要用果木柴,对炉子也有要求。不过也分派系啦,我们店用的是挂炉,虽然焖炉历史长,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挂炉才是正统北京烤鸭的做法哦。……而且啊!那个炉子还挺好使的,以前烤叛徒的时候很香呢。”
“喂喂……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啦……”
“啊哈哈,我才不会拿我自己的店做这种事呢。”
“在别的店呢?”
“哎哟,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呀……”
画着画着,春日的思绪飘忽出去,开始放映一些小时候看的香港武打片。关于古代中国的题材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养尊处优的女性贵族,出门要人扶着手,把装了很可怕的尖尖的手指套的手放在仆人的手上……呃。
他马上停止一些奇怪的想象,虽然对方已经不在身边,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怎么啦?可别涂出边界哦?”
“要是涂出去了,你要把我丢进炉子变成横滨烤春日吗?”
“哈哈哈……我早就把你架到火上烤过了哦?结果你连那种场面都完美地撑下来了,甚至还顺便救了我一命呢。”
“就是嘛!总而言之,就安心交给我吧。”他抬头给赵一个笑容。
“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
赵用指腹在春日的掌心蹭了蹭,合上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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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俊基和赵天佑做完头发离开后,日头已经逐渐西斜,难波才迟迟睡醒。他在群里说要和人一起来,春日以为是需要免费理发的流浪汉,结果来的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我是听足立说他要还我酒钱……他人呢?这是什么意思?”酒吧老板皱起眉。
“足立先生……居然用我给的好处承诺您……支持您问他要回所有的酒钱。”春日扶额。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老板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这位小姐要是剪得好,我请大家一人一杯。”
“真的吗!”全场惊呼。
“是的。”老板大笑。“不包括足立那家伙。”
“好欸!”全场欢呼。
老板总是把脸刮得很干净,梦野摸了摸老板的下巴,就决定跳过修面的步骤。但春日倒是盯着他脸上那道疤出了神。
“老板,我一直很好奇……您脸上那道疤是怎么弄的呀?”
“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老板压低了声音。
“!老板是做什么的?之前您还说被敌对组织的直升机扫射……到底是什么样可怕的工作啊?该不会也是……黑道吧?”春日抬起屁股,蹲到老板身边巴巴地听。
“我以前啊,是个……剑客。”老板慢悠悠地说。“我们道馆最厉害的年轻人是个过于骄傲的家伙,某次试练的时候,他竟然把把木剑替换成真剑来攻击我。不仅是我,他还想害死我的两个后辈……
“真是惭愧啊,以往我可是以敏捷著称的,然而那天竟然没躲过去。只要那把剑尖再向上一点点,我今天就得戴着眼罩和你们说话了……还好,那两个后辈及时冲上来,了结了那个卑鄙的男人,然后我们把他的尸体丢到了——”
“啊啊啊!又在骗我!我以后都不相信您说的话了。”春日沮丧地坐回去。
“哈哈哈!信不信由你啦。”
梦野给老板吹头发吹到一半时,门口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逐渐接近。春日看到老板的表情突然起了变化——震惊又怀念。
“嗯?谁啊?”他回头去看,然后露出了更加震惊的表情。
来者是真岛吾朗——一番置业在今年巨资聘请的明星雇员,有着超高服务能力与优秀的知名度,虽然到底是吸引人来还是把人吓走还很难讲。
真岛大剌剌地走进来,大嗓门马上充满了小小的店面。
“喂!喂!春日社长在吗!哦!你小子真在这儿呢!我跟你说,今天健身房的营业额暴涨啊!多亏我把渡濑找来开了那个“保安公司社长教你防身术”课堂,然后渡濑居然不知道又从哪里把那个不能提名字的家……”
老板的一侧头发还没吹上去,挂下来垂在额边,春日不合时宜地觉得他变得年轻,好像比平常更加英俊了点。他回过头去,春日眼睁睁看着他的视线和真岛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店内立刻陷入了沉默。
真岛张口结舌,脸白了变青,青了又红,老板则是一脸好像被撞破什么阴谋的尴尬与无奈。
难波瞪着眼睛和春日面面相觑。【咋了这是?】
春日也瞪回去。【我不道啊!】
“……那个,你们认识吗?”长辈们没有说话,他决定开个头,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啊,春日……这就是刚才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后辈,剑道馆的,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老板叹口气。“信不信由你啊。”
“啊,哦……原来真岛先生会剑道,第一次知道,哈哈哈哈哈……”春日讪笑。不知为何,他觉得还是相信这套扯淡的说辞比较好。
“………………你这家伙噢噢噢噢………………”真岛整个脸纠结成般若形状,手往蛇皮纹西装的里头伸去。
“使不得啊!!真岛先生!!使不得!!”
春日大喊着朝他冲去。但真岛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春日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内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拨电话。
“喂!那个什么……什么酱!可恶不能说名字真麻烦……我发你个定位,快给我过来!有个人你得见一面!”
不到五分钟,那个you-know-who就冲进了理发店。
这时梦野给老板吹好头发正在上发胶,真岛严肃地站在老板身旁抱着手臂,老板则安静地闭目养神。他们谁也没说话。
春日上次见那个无名之人还是在上次,说实话也跟他不太熟,除了一脸懵逼地站起来鞠躬问好以外,什么都没做成。对方朝他点点头,便大步流星地朝店内走去。
春日的视线刚好被他的后背挡住,除了老板的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小臂,握住紧了紧,而他的手看起来又有些颤抖之外,没能看到任何交流。
真岛走近几步站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肩膀晃了晃,罕见的严肃表情竟然转化成了春日从来没见过的柔和微笑。
春日意识到自己不该待在这里,把呆坐在一旁的难波拉出了理发店。
“……所以老板以前根本就是东城会的吧?那两个人都是他组里的?还是说他们结拜做过兄弟?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啊……”难波碎碎念道。
“……好啦,难波。”春日点了烟,给难波的嘴里也塞了一根。“老板说了自己以前是道馆的剑客,不是吗?”
“……”难波泄了气。“你还是勇者呢。”
他抽了口烟,突然摇摇头笑了。“不过你本来就是勇者啊,一点没错。”
“那他们就是开酒馆的剑客、看门的般若和守护宝箱的巨龙咯?”
“感觉这些设定怎么看都不是一伙儿的啊……”
理发店的门轻悄悄打开了。春日和难波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来面对那三个年长的神秘男人。老板和无名男人正小声交流着什么,脸上带着微笑,春日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的这一面,十分震撼。而真岛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样子,嘻嘻笑着搓着手,难掩兴奋的神情。
“那家伙又欠你一个大人情咯,春日社长!还有这个老板今天我们要借走,想喝酒去别处啊,知道了吧?”
春日挠着头点头哈腰,目送那三人迎着夕阳的余晖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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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去poppo买了两个金枪鱼饭团,就着宝矿力随便塞进嘴里,让难波自己先回,急匆匆跑回理发店。
梦野在理发店门前紧张地等待,理发剪在她手中握得像一把圣剑,命运停留在今晚。小小的人情已经兑现,现在正是梦野未来接受考验的最终时刻——
给春日一番剪头发。
“那么……咳咳,春日先生。您要我把您的头发修回您想要的小卷头吗?”
“其实……我还是想保留这个发型的。毕竟它陪着我在异人町从头开始,度过了千辛万苦,都产生感情啦。而且,刚才那位您无论如何都想留下来的客人,他说你烫的头发是‘独创’哦?所以,这样就很好啦。”
“欸?!那您说的考验……”
“还是麻烦帮我修剪和补烫一下吧?这发型几个月没修理,里头的直发都快把整个脑袋压垮了。”春日笑笑。“这种工作,还是原创者最清楚怎么做吧?”
“啊哇哇哇哇……”
梦野热泪盈眶,但很快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春日醒来。
理发店里不知何时只剩他一个人,低头看看,围布也已经被取走,看来头型已经做好了。他朝外看去,不知为何,外头一片漆黑。
他转头看看镜子,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的头发竟然变回了小卷头…… 可是他已经和梦野说过,自己想保留现在的发型啊?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不等他反应,门就被顶开了。
从那门后缓缓出现的,是一架轮椅。
坐在轮椅上头的年轻男性穿着春日熟悉的黑道风格的黑色西装,有些艰难地操纵轮椅向前滑动。
春日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一。”
对方见他毫无反应,有些不耐烦地喊他的名字。“你也稍微懂得看看情况吧。”
春日的手脚自己动起来,跑到轮椅面前。男人握住他的手,艰难地站起来,在他的搀扶下坐进了理发椅。
春日通过镜子的反射看他。男人的脸色苍白,满脸是溅射状的血迹,头发一缕缕地支棱着,似乎被手抓乱过,有些地方还沾着凝结的血,下颏上的胡须能看出原本努力修饰过的形状,但现在显得杂乱无章。
男人也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样子,面无表情。春日的泪滴到他头发里,他好像被那热度烫到,露出了无措的神色,但立刻以烦躁掩盖掉。
“别这么懦弱,阿一。给我洗掉,然后帮我整理一下。”
春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的,少主。”
春日在水池接了温水浸湿了毛巾。他回来时,男人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似乎正在浅眠。
春日拧干毛巾,捧起他的脸为他一点点擦去血迹。没了干涸的红色,男人的脸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春日将靠背放下一些,挤出洗发液,给男人搓洗起头发。白色的泡沫夹杂着红,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很快便蒸发殆尽,毫无踪影。 春日用拇指打圈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徒劳地试图摸到突突跳动的脉搏。
“你还要在那做无用功到什么时候?”男人醒了。反射着理发店白色灯光的黑色虹膜,亮堂堂地朝着他。
“我很难放弃,您是知道的。”春日对他笑笑。
男人叹了口气,自己直起了身子往前探到池子里。春日打开水龙头,男人的黑发在水流下柔顺地漂浮着。
为男人擦干头发后,春日拿起了桌上的理发剪,手直发抖,不听使唤。男人一只手隔着他的手按住那把剪子,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得继续。”
春日摇摇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滴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不是这样……不该这样的……”
“就是说啊。”男人笑着说。“你这个样子可不行。说好了的,你得帮我从头开始吧?”
那笑容是春日永远不会辨认错误的笑容。
他们沉默着。 春日凭着直觉一点点修理男人的发型。
头发剪完后,他又放下靠背,给男人的下巴涂上满满的剃须泡沫。男人眯着眼睛,春日极其小心地给他刮去全部胡须。
“少主这样像圣诞老人。”春日轻声说。
“胡说什么?”男人开口反驳,口中的气流带着嘴边的泡沫喷到了春日的眼角。
春日忍不住笑了,男人的嘴也扭曲成一个憋笑的弧度。
“您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扮过圣诞老人吗?”
“这种事情……我才不会告诉你。”
“告诉我嘛。”
“等你死了再告诉你吧。”
“那看来就是有咯。”
“……你给我闭嘴。”
春日笑着把泡沫和泪水一起抹掉,但泪又很快流出新的来。
“您闭嘴才是,少主。我跟您讲讲话吧。有好些要说的呢……”
他说了很多。
荒川老爹和少主的葬礼办得简洁而庄重,但完全是私密进行的,毕竟来了不少前东城会和近江联盟的干部嘛。或许少主看了会感叹简直是丑闻级别的葬礼吧?不过这种事也已经不由您决定了哦。
我和伙伴们最终抓到了对您下手的那家伙。……是的,是我和伙伴们一起找到他的,虽然要努力不把他当场打死真的很难。
从被警察带走,到迅速提上法庭审判,他都从未停止过激烈的抵抗。少主还真是挑选了一只很难预测的“虫豸”呢。普通人的力量,现在您明白了吧?
少主大概不在乎,但是我也拥有自己最信任的伙伴了。虽然他们也都揍过您……每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家伙吧?
虽然有过波折,也有过背叛,也打过架呢。特别是那个叫难波的男人——悄悄说,他很容易被魅惑,但少主不会这招,哈哈哈……
那之后的三个月以来,自己一直在异人町继续经营企业,少主想不到我这个垫底一番还有这种技能点吧。
虽然累到时刻都想退休,可很多人还在期望着通过我的力量,让世界发生哪怕一点微小的好的改变……或许少主在疲惫的时候,也会通过这种想法让自己坚持下去吧?
哪怕是一秒钟,总会有的吧?
少主不只是在乎主义吧……至少有那么一点,少主是在乎民众的吧?
少主至少有那么一点在乎过我吧?
我恨自己那时候没能保护您。
我知道……事情不会改变了,就像外头那条河永远也不会反着流一样。所以我也永远会因为这件事恨自己的。
当然不只是这件事……我错过了很多……太多了,老爹的事,您的事……很多事情早就该解决,早就该说通的……泽城头子说得对,我永远……慢一拍……
抱歉。抱歉……滴到您的眼睛里了。
您别道歉。没关系的。其实不是没关系,但是没关系的……
您别哭了。
您别哭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停止说话。
春日给男人吹了头发,仔细为他分好发线,定好造型。男人从不知何时换上的蓝色西装胸前口袋里掏出眼镜,在手心里握着犹豫一会儿,将它留在了镜前的台面上。
他自如地站起身来,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发型不算一丝不苟,但正式中带着点休闲,比男人作为东京都知事在人前露面的样子轻松不少,刮得干干净净的面庞透着健康红润。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红晕是由情绪爆发和哭泣造成的吧——但他和春日都不觉得讨厌。
“怎么样,我做得还好吧?少主?”
荒川真斗回过头来,端详满脸泪痕的春日一番。 泪水润湿他的皮肤,浸透他的胡须,通红的眼眶和带点傻气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可怜的吊车尾,但突然撞了大运,获得了世界第一名。
“比你看起来好多了,笨蛋。”
真斗也笑起来,伸出双手,轻轻抹去春日脸上的最后一行泪水。
“没办法……这不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吗?”
“——做得很好,阿一。……………………我会永远感谢你。”
春日在吹风机的白噪音中醒来。
他透过泪水的迷蒙雾气看向镜子,发现自己的发型回到了出狱时梦野给他错烫的样子——错得很完美。
他看向身旁窗外,对面店家的灯牌的鲜艳颜色正映在玻璃窗上。
梦野将他身上的围布解开撤走,满面期待地站在他身旁。
春日揉揉眼睛,再次睁开,深吸一口气。
“您通过了,梦野小姐。”他简短地给出肯定的评价。
梦野尖叫着一蹦三尺高,激动得甚至搂住了春日的脖子。春日被她勒得直喊求饶。
梦野收拾完店面,他们准备离开。有什么东西敲了敲玻璃窗,春日朝外看去,难波拿着一把绅士伞站在门口,打着哈欠。
春日帮着梦野拉好卷帘门。难波边走边挠着头,絮絮叨叨地说话。
大家都在生存者酒吧等你庆祝呢!虽然老板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但是那个没名字的男人托真岛先生带话,要请所有人一杯酒,包括足立先生,哈哈哈,名字都不说却愿意请大家喝酒,真是大方啊!
不过就只有一杯哦?你和绘里得给梦野小姐的天使投资走手续,我得去职业介绍所给大家办健康证明……
啊,对了,赵说你把他的指甲油涂花了一毫米,今晚要拿你是问,你可小心点吧……
梦野小姐也一起去喝酒吗?啊……梦里有机会?您在说什么呢?我是认真的啊!嘛下次再一起啊……喂一番,你在听吗?
春日摇头笑着,用拇指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泪痕。
“什么啊,这都是……”
“哎呀……果然没听啊。要我从头开始再说一遍吗?”
“从头开始吧。拜托你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