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在今年的七月碰见的夏夏,她绑两根紧绷绷的麻花,头发乌黑油亮,发尾用廉价的头绳缠了五六圈,发绳由于长久使用绽线起毛,剖出灰白的皮筋来。我让她走近些,旅馆的灯泡光熏得夏夏脸鹅黄斑斑,眼底深处的怯意都晃得明明白白,袒露在外的小半截胳膊明暗斑驳,散着热意。她不擦粉,顶多来时被秋怡抹了把唇红,一双小嘴红亮得滑稽,倒是硬生生挤出些新鲜的欲念。夏夏清了清嗓,学着秋怡叫我张老师,一双破跟的凉鞋粘着脚丫,拽下来时还黏着夏夏的汗。她干红干红的小嘴动了动:张老师,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眯了眯眼睛:我能先了解你吗,夏夏?
她乌黑的眼珠颤动着,声音抖了抖,把头低下去:秋怡姐不是这么说的。夏夏顿了下,拿黄白的裙角擦了擦冒汗的掌心,我示意她坐到床上去。旅馆的红被子绣着一对其貌不扬的鸳鸯,说是当初店家结婚时备的,雌的那只被旅店老板的儿子拿蚊香烧破了眼睛。夏夏被吸引去注意力,盯着那烫破的洞出神,我俯下身去,帮她解下脱胶的凉鞋,夏夏没来得及反应,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下,后大概是怕我尴尬,乖乖蹭上前,把另一只脚也递了过来。
这是双穿了两三年的白色女鞋,上面原有的花饰也已脱落,来前淌过泥,粘着几根草。我把夏夏的脚托起,她的脚踝发烫,脚心沁出细密的汗。夏夏下意识想抽回脚:张老师,脏……我抬起眼镜框朝她笑了声,你别一个劲听秋怡瞎说,叫张先生就好。
张先生……夏夏含糊不清地应道,手指绕了几遭,停到腰侧的拉链处。我没放过她局促不安的小动作,笑起来:秋怡教了你什么,夏夏?
她把视线藏到一边,没再讲话。半晌,夏夏直起身来,拉下连衣裙的拉链,往上抻开。钨丝灯油黄的眼睛在看她,鸯鸟瞎掉的一只眼在看她,我也在看她。夏夏的乳房还未撑起一个漂亮的轮廓,她不需要内衣,白色的连衣裙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且脆弱的阻碍,仿佛牛乳糖外一层薄薄的透明糖衣。她最后的防护是那件格格不入的蕾丝黑内裤,花纹浮夸老气,是秋怡的品味。我扒下它像往常扒下秋怡的衣服那样自然,夏夏的目光闪烁起来,显然她还没准备好将自己慷慨从容地奉献出去,她的身体也不及秋怡敏感,比起温柔的抚摸,触碰于她而言更像是长辈的瘙痒与挑逗。但夏夏一定是知晓的,她在那个破破烂烂的窑子里见过多次,男人与女人的相互坦诚、逗留在乳房的双手最后要深往哪里。她像只绵羊般无助颤抖起来,不成型的胸部犹如坍塌的丘陵,一颗心脏随时会跳出骨瘦嶙峋的胸膛。但夏夏没有哭,所有来过这里的女人都不会哭。我吻她光洁的额头,像吻我未来的女儿。夏夏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青草膏的味道,混着馥郁的花露水,她来前洗过澡,用的是秋怡的洗发水。得给她买瓶新的,我在心里盘算,掌心揉在夏夏的胸上。这是不成器的乳房,微微隆起成人的轮廓,是从未被侵犯的粉色。她的生理特征来得比同龄人晚,仿佛一颗被擦干净的油桃,泛着薄薄桃色。有只蚊子飞过来,我伸手去挥了挥,夏夏趁机支起身来,近似哀求道,把灯关了,好吗张老师?
这是七月,旅馆蒸腾起的暑气晒得我俩脸滚烫,晕出不自然的红,夏夏的眼睛里也在冒汗,像一阵瓢泼大雨。赤裸的肌肤贴着肌肤,她的乳尖汗水涔涔。我想起入学堂那年李妈杀的一只羊,腿还是软的,站也站不稳,咩咩叫起来像婴孩的啼哭,湿润剔透的黑眼睛隔了二十多年的霜雪,又回到七月的暑夏里来。把灯关了,求您,张老师……她又哀求道,声音在打颤,枯骨似的皮肤蜷缩成一个畏惧的形状。我突然觉得胃里的酸水在发胀,你应该先和我聊一聊的,我说,只在心里默默地。在身为一个嫖客前我首先是个写字人,我观察来这里的女人,临摹她们的身体,她该问问我,为什么是她,一个完全没有体验的处女?话讲出口时秋怡还在穿她的丝袜,后跟破了一条线,秋怡自己不知道。她没有恼,只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塞进珠光闪闪的小蓝包。行,我帮你找找。她抽了支烟,云烟浸入她的眼睛,湿成一朵不落的积雨云,咱俩这算结束了吧,她冲我苦笑了下,手上还戴着去年我送她的镯子,每次来她都会戴。男人,都一样。她停了停,把那半支没抽完的烟扔过来,踩着高跟走出旅馆,留下的半句话太响亮,隔壁房的男人也光着上半身探出头:老娘干净的时候你丫还只会打手枪,谁他妈稀罕!再后来,她送来了夏夏。与她们截然相反的,一颗全新的圣女果,等着人去采摘、去吞食。在那之前我只想和她说说话,观察她洁白无垢的身体,像对待未来出生时一丝不挂的女儿。而夏夏凭借妓女的本能躲过这一切不必要的礼节,她知道我姓张,我曾经是秋怡的男人,现在是她的,将来或许也是,我管她叫夏夏,然后我们上床,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从她走进这间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妓女,我的妓女夏夏。
于是我听从她,我关上灯,我进入她,在黑夜中淌成一袭水乳交融的画轴,一匹纵欲享乐的春光,一个完整健全的生命体。
临走前,她还在穿她那条黄白的裙子,拉链头的连片金属生锈,怎么也合不上,两根指头焦躁又不敢使蛮力,费了好长时间才重新拉上。黑夜的暧昧还没散,男人的喘息、夏夏的嘤咛,融汇成一股溽热潮湿的暑气。她低下头,蹭乱的麻花辫沿肩骨滑下去,暴露出的雪白后颈被蚊虫叮咬出几个鼓起的小包,或许是粉刺。夏夏把两根黑色皮筋解下来,随意抓了几把打结的发尾,道:那我先走了,张老师……等下,我喊她,从抽屉里掏出两颗牛奶糖,塞到夏夏手心,你拿去,路上解个馋。
她看看我,又看看掌心的方块糖,嗫嚅了两声,重新把头低下去。夏天的蚊虫伏在发烫的灯泡底,块块黑影掉在夏夏脸上,宛如某种被侵犯的记号。夏夏的眼睛抬起来,一只纯洁无辜的幼羊:这叫强奸吗,张老师?
我的指尖抖了抖,仿佛被秋怡扔来的烟蒂烫伤。这袭枯瘦嶙峋的骨架上,还残留着夏夏的气味。为什么?我问道。
她双目闪烁,秋怡姐说,没有爱的交易,那都叫强奸。
不一样。我笑起来,蜷起她的掌心,我爱你,夏夏。你明天还会来吗?
夏夏没有回答我,但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也如期而至。这一天起,她做了我的妓女。
我们经常在那床被褥上做爱。鸯鸟瞎掉的一只眼里染着我们的体液与夏夏的血,白天来我会带她去吃饭,夏夏最爱楼下面馆的三鲜面,扒拉碗像只幼犬,总留出一双眼睛打量身边的长辈。我叫她慢些吃,又给她点了一笼小笼包。你喜欢吃,以后天天来。我说,往碟子里添醋。窑子里年轻的女人,这时候总爱学洋妞,高呼一声万岁就往身上凑,夏夏倒不是如此。她小口小口呷汤,吃面她总先把汤喝光,然后是面,最后确保无碍才嚼虾,她说谢谢,声音小小的,做爱时她也这么小声喘。吃完饭我带她去逛街,给她买新的内裤,夏夏还是只穿着那件黄白色的连衣裙,开始发育的胸脯塞得衣服皱巴巴的,黑夜里我寻着感觉触碰的乳尖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立起一个圆润而幼拙的轮廓。那是一颗未熟的青红圣果,只有在夜里发芽饱满,等她的男人摘食。最后,我给她买了一件内衣,夏夏的第一件胸衣,来自一位嫖客之手。这是条素色的朴质背心,它被穿上不是为了保护夏夏逐渐成熟的女性特征,而是为了掩盖一个男人龌龊的负罪感与强占欲,为了被更好地脱下来。夏夏无垢的眼睛读懂了我的心思,她接纳它,以一个妓女共有的宽容与善良。那天晚上,她穿上这件内衣服从了我,那天晚上,她再没有要求在黑夜里做爱。
我还为她换了新的洗发水,那是股很清淡的水蜜桃味。秋怡廉价而刺鼻的花香发水不适合夏夏,我把它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你下次可以来我这洗头,我说服她。秋怡有个坏习惯,洗澡水温一定要适当,早晚各一次,一洗不到一两个小时出不来,楼里的水分不了多少给夏夏。以前她有个室友,每天早晨砸上锁的厕所门。妈的,秋怡你给老娘出来,婊子还立贞节牌坊,天天洗洗洗,洗的干净吗!秋怡脾气倔,她越骂越是不给她开门,索性两人隔着门骂起来,吵得隔壁房的男人也来掺和:秋怡你又在洗啦?下次让让香芸咯,省得天天早上闹。我哪能啊,秋怡在里头怨,是她自己屎尿多,憋憋又不死人。妈的,外头男人啐了一口,两个婊子事跟洞一样大。他本无恶意,只是前夜做工辛劳,刚睡下又被吵醒,难免心情坏,平时挣了工钱还会给秋怡和夏夏买橘子吃。可秋怡的前室友不是个好惹的主,她骂起男人来一溜一溜的,秋怡也说不过她。听说那天她浑身就穿着件背心,搭条不三不四的瑰红内裤,拉开门破口大骂:臭能有你×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老娘的洞你丫还未必堵得上,没姐妹几个你哪有脸往外说你上过女人,爽不过十分钟脱裤子倒挺快!她这一骂揭了人家短,自然也是混不下去了。夏夏来前的冬天香芸搬出那幢仿佛随时会被吹倒的水泥楼,听说去了菜场混,后来谁也不知道了。这世道就是这样,死个妓女没人会上心。
夏夏允应了我,她抬起眼来,那双瞳仁仿佛会把人看穿:她闻得出来。
第一天晚上回去,秋怡瞅了两眼夏夏手中的糖,哂笑一声,张老板最近是越来越寒酸啦,要么就真把你当小孩。两颗糖买一夜,这我还倒是第一次听说。秋怡的挖苦并没起到丝毫作用,对夏夏而言那两颗糖是她做妓女的第一样战利品,她以前什么都跟秋怡借,衣服、吃的,还有男人。只有这两颗糖完完全全属于她,以后还会有更多。但夏夏是个好孩子,看得透大人的周旋与亏欠。她谁也不戳破。
我睿智而圣洁的夏夏,永远只是把事实讲明白。看得清醒,纵容人活得糊涂。我给她洗澡,用水蜜桃味的洗发水为她洗发,她的乳房发胀,她让我摸。你不能把我当作孩子,夏夏说,水痕辙过她的脸,像流不出的泪,我是妓女,我不能做孩子。
晚上的时候,我们做爱,有时候也不做。我说过我是个写字人,我留一些时间给我的书桌。最初的一段日子,夏夏只是看着我写,或者读书。我写字时她安静地下来,读书时却躁动不安。她求我读书给她听,是求,或许还夹杂了不成熟的性暗示。我眯起眼睛笑了,秋怡说我笑的时候最像斯文败类。你想听,我就读给你听,我说,我爱你,我想你高兴。
夏夏不习惯我说爱,这很正常,没有妓女教她爱人,这是大忌。但我们也有共同点,比如我们都爱看书。我搬来这里写书已久,成品寥寥无几,带的几本书倒快看光了,后来来了夏夏,生活重新添进新鲜感。她偶尔也对我的工作感兴趣,问我在写什么。
写假话。
为什么要写假话?
假话里说众生平等,人活得高兴。
这一天是七月二十八号,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天起,夏夏再没回到秋怡身边,她在我身边住下。
或许是该讲讲夏夏。她怎么成为一个妓女。
夏夏家在离这百里外的乡下,爸爸是卖猪头肉的,不识大字,妈妈替别人裁衣服挣零钱,弟弟小她八岁。她问我,张老师,你有弟弟吗?我说我没有,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但我有个姐姐。她说她喜欢她弟弟,她待她弟弟很好,妈妈也叫她要待弟弟好。可弟弟长得很像爸爸,她怕弟弟。我问为什么要怕,夏夏便不出声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夏夏没看住弟弟,小孩子跑到水田里玩,跟着蝶跑,后来翻进井里,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她妈打了她一巴掌,让她用命来换她弟弟,夏夏在井边守了三天,每天夜里往井底喊:弟弟,弟弟,姐姐不想活了,你听得到就把姐姐魂勾走,你上来,妈妈想你。弟弟,弟弟,拿姐姐来换吧。她守了三天,她那早夭的弟弟尸体自然也晾了三天,今年燥热,东西馊得快,夏夏能等,尸体等不了。后来村长出面劝她家早些葬了死者,别等到尸体发臭腐烂才动手,夏夏荒唐的想法才最终中止。出殡那天她妈让她跟在最后,骂她害死了人,不能走前头,晦气,弟弟死不瞑目。她想,妈妈说得对,她害死了弟弟,因为她还在妈妈身边,弟弟才不愿意回来。于是当天出殡的中途,夏夏恍然大悟,抛下父母、抛下过往的罪孽,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来到这里。
我听完后,问她,那你有回去过吗?你知道你弟弟回来了吗?
夏夏摇摇头,我不能回去,我回去弟弟就会跑掉。那样妈妈又会难过。
你有没有想过,弟弟被葬了,他没有身体回去。
夏夏把身体打开。她细窄瘦骨的身体,皎白如一块乳糖,胸脯上下颤抖:没有关系,我把身体给他。弟弟可以当我的孩子,我会好好把他生下来。
我知道夏夏会是位好母亲,所有的女人都是好母亲,用慈悲而神圣的爱哺育生命的肿瘤。夏夏如果有孩子,她的乳液一定会是红色,比血还要深的红色,流经她剔透的皮肤,铺出一条受难且不息的历史长流。而每天夜里我都在吮吸她血红色的乳水,啮噬年轻的母亲的生命,我曾是夏夏的男人。
我圣洁而无知的夏夏,活得越来越像个妓女。夏天过去她开始擦雪花膏,馥郁浓烈的香。我问她为什么,你不需要。夏夏告诉我,妓女老得很快,她们在爱欲中醒来,也在爱欲中死去,她从成为妓女的那一刻就在迎接死亡。我抚摸她逐渐枯燥黯淡的发,在我心里你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我告诉她。
我的夏夏,她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年幼,而我知道她在同情我,像一位慈悲博爱的母亲,宽容我的罪,赦免我的灵魂。每一夜晚,每一夜晚我从睡梦中哭着醒来,她总是张开怀抱轻拍我的背,安抚我。她知道她的张先生是个寂寞的人,他在女人的怀抱里感受不到安慰,他需要一位母亲。
而有那么一次她也曾向我敞开心怀。那时我在读痖弦的诗,十六岁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里,诗里写,夏夏停下吃糖的动作听我念,这是一首酸苦的诗,作品的最后痖弦道:一种凄然的旋律/每个妇人诅咒她在每个城里。我念完时她攀过来,眼睛很亮,她说很好听,张老师。
你可以再念给我听吗?她的身上扑来一股奶香与雪花膏混合的味道,像极了那位流落城中的十六岁的坤伶。我微合起那本书,问:你喜欢痖弦吗,夏夏?我爹爹很喜欢,她答,目光晃了晃,似乎想逃走开去,最后还是坦诚撕开了那层生脆久远的瘢疤,小时候他总是一边读一边干活,妈在一旁骂他现世宝。
我突然就笑了:你妈妈骂得没错,夏夏。神不收读书人,因为他们活得窝囊又清高。
秋怡唤她回去过一次。她们楼里有姑娘结婚,秋怡喊她回去吃酒,和一桌不相识的男人坐一块。前菜刚上,秋怡便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腰果往夏夏手里塞,他们笑秋怡你抢东西真有气势,她倒也顺势接话:那可不,没那气势哪能从那么多姐妹手里抢来客人。楼里的住客有些是包车夫,有些是长期的嫖客,各个光着膀子满汗淋漓,讲起话来句句像吼,我后来问夏夏,待那儿会不会不舒服?她安静摇摇头,我在家帮爸爸看店,她说,和那儿没什么两样。他们待她像极了待一个孩子,尽数将干果、喜糖和八宝饭往她跟前递,秋怡一一帮她推托:干什么呢,女孩子吃糖会长不大晓不晓得。要死啦,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光惦记着吃糖就来不及跟你们抢肉吃。要说滑头就数你们这些人滑头。他们听完忙抱怨秋怡的搬弄是非,扯扯夏夏的胳膊叫她别乱听秋怡胡说八道。秋怡便笑了,笑声风情却浑浊,像是混入了哑哑的哭声。夏夏抬眼,看见她笑弯的眼睛皱起第一条纹路,她惊恐地意识到秋怡在那瞬间结束了她的妓女生涯。
新娘子在他们吃到一半时出来,穿着一件租来的婚纱,脖子上那串金项链说是母亲给的嫁妆。嘉宾抹干净嘴边的油给她道喜,添酒时互相推搡着塞给那几张皱缩的红色钞票。秋怡是那桌最后的客人,恭喜新娘子,她站起来道,目光一遍遍将她打量,从发型到婚纱的摆围,像是走过她所缺失的女人完整的一生,恭喜新娘子呀。
回去的路上她号啕大哭,把妆哭成一个扭曲的残缺的形状。这些事都在夏夏回来后向我一一描述,她的眼睛打湿成一片欲坠的云,眼泪却是干的,那是妓女共有的眼睛。那晚她们睡在一起,已然死去的妓女,与即将死去的妓女,在这个由男人的下体构建的伊甸园相拥而眠。她闻到虫死亡的味道,烧在半截蚊香的灰烬里,盖在满屋子的脂粉气下。秋怡摸着她的头,告诉她那是妓女死亡的味道,只有她们黑色的骨头会烧出这样香臭的气味。夏夏抚摸她哭干的眼,你要走了吗,秋怡姐?
不,我不会走。妓女永远不会死,只要这世上还有女人,还有男人,就将永远会有妓女。所有的妓女都是一个人,一个永恒的轮回。就像你继承我的屋子、我的膏霜、我的男人,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来继承你。
我去接夏夏。在那幢摇摇欲坠的水泥楼外,野狗吠了两声往门前的香樟树旁撒尿,楼道口有男人哼着嗓,喉咙里滚动炙烫的白酒的温度。这一年天亮得晚,她从灰蓝蓝的雾里走来,一双透亮的眼睛积起一片湿润的云。秋怡靠在门墙上,离我们很远。他们说妓女不适合与老情人会面,那一天她穿着一件蓝色印花旗袍,手上仍带着我送她的那双镯子,她第一次来我那儿穿的也是这身,如今小腹处一块布料已洗得发白,雪花膏藏不住她身上腐烂的朽臭味。她唤我,张先生,哎,张先生。嗓门不大,秋怡叫起人来总是和和气气,咬字含糊,逗着你玩儿似的,像个女学生。夏夏却转过了身,雾散在她眼睛里,那时我才注意到夏夏是在用方言跟秋怡讲话:秋姨,你真不要我了哇?
秋怡红着眼剜她一眼,死丫头,她骂,眉间凄凄戾戾似丧鬼,你过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夏夏吸了吸鼻子,学着她把泪咽进肚子里。清晨的雾拢得眼镜水蒙蒙的,朦胧中我似乎看见秋怡红着眼眶在喊我:张先生,你能给我两颗糖吗?
我往兜里去掏。前些天编辑家女儿塞的两颗奶糖还藏在口袋里。我走上前递给秋怡,糖纸因潮湿贴在融化的奶糖上,轻轻一捏就会留下不好看的印痕。她小心翼翼剥开它,几点糖丝沾在拇指腹,活像个十来岁的丫头般狼吞入腹。甜的,秋怡笑起来,眉间是凄风苦雨,是流离转徙,一口糖吃得珍惜。最后,她背过身,一袭蓝衣夭折在风霜白雾底,再会了,张先生。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秋怡。不久后她搬出那幢楼,去了哪里众口纷纭。有人说她嫁了人,也有人骂妓女哪里嫁得出去,婊子上山做尼姑啦。恰若她来时无人问津,去后亦作零星笑料,只在情欲时偶然有男人念起她的好,后来她的名字也被风蚀,人们想起她就说那个穿着蓝旗袍的妓女。妓女成了她的名字,侵犯变作她的一生。这世道向来如此,没人舍得在意妓女的归处。
我带她回旅馆。前些日子房里闹老鼠,到店时特意停下来向老板娘要了些老鼠药。前台那张桌子发黑,摸上去一片油腻,递来的老鼠药也散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唤夏夏上楼,走到一半新房客端着半盆水下来,是个岁数与夏夏相仿的孩子,青黑的板寸头,背弓得厉害。狭路相逢间似乎听他朝夏夏喊了一声,是方言。夏夏愣在原地,慢慢抬起头来。
那或许是她的乳名,用我无法听懂的方言唤着,或是顾念还有个人站着,后才改了蹩脚的普通话。你咋也跑来城里了?他说,水在铜盆里晃晃荡荡,男人的汗味。夏夏并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在我和夏夏之间逡巡了一周,以乡下人的敏锐与经验迅速领会了当下的局面。
你阿爹可想你了。他粗粗犷犷地喊,用那个年纪无知又高傲的方式谋杀夏夏。夏夏本能地缩了一步——我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抖。那盆水要洒出来,三三两两的水渍溅在楼道上。隐隐绰绰的,我似乎看见夏夏也变作那盆黑色的水,从男人的掌心抖下来。他老在你阿妈面前讲起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是场失败的寒暄,断在后头人的推搡声中。那盆水终于要洒出去,有几滴溅在我和夏夏脚上。他说对不起,抄起膀上的毛巾弓下身去擦,我退后一步:算了,没事。他回起身,说好,好,头却一直朝下。我第一次见这个孩子,他的腰是折的,他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少年时,却早早被催熟老去。后来我总是忘不掉这些片面之缘的人,我无数次地,一遍又一遍书写他们,在那片荒凉而原始的土地上,他们的祖先早早教会了他们下等人的卑贱。
我们进屋。那只瞎眼的鸯鸟还躺在红被子上,房内不通风,沉闷的空气晃在油油腻腻的灯光下,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间房挤满了多少体液的味道。夏夏的血,秋怡的血,妓女的血。女人的血。在这小小房子里我曾是暴君,是不成熟的伊娃的丈夫,站在性爱与性别的至高点。我常忘了她是一个妓女,一个流落的孩子,我们之间最珍贵的是性。而这些,夏夏从来不会忘。
我们应该做爱,做足嫖客与妓女的交易,满足久别重逢的欲念贪婪。我顺势脱下外套,叫她把门关上,隔壁房的女人男人在交欢。夏夏指尖发抖,眼里在冒汗,仿若第一次来我的帝国。可她从头到尾都未停下脱衣的动作,我早慧而怜爱的夏夏,她在这个年纪已经学会了把自己献出去。那双眼睛是无望的羔羊的眼睛,是一尊打碎的菩萨。我突然觉得眼睛发涩,算了吧,我说。
老鼠已经死了,我扔掉那半包老鼠药,俯下身抽出只脸盆来。搁在桌上的锈绿色水壶里还有半升热水,倒下去蒸腾起一片水雾,我转身去卫生间取了条毛巾,端到夏夏身前。
她的身体还在颤,指尖绞住上衣,褪下的裤子搁在床尾,血淋淋的。把腿打开,我温声劝道,散着热气的毛巾缓缓贴进股间,擦去那些混着体液的血痕。
我的夏夏,这个还没来得及学会照料突如其来的生理特征的孩子,却如此鲁莽地成为一个妓女,把血与痛藏在身体里。她无措而不安地站在原地,等我将遍布的红慢慢擦去。女人的下体究竟是什么呢?那是道深深的伤疤,一条无法缝合的注定流血的口子,藏满了男人的贪欲、征服、傲慢与本能。而性是一把刀,无所忌惮地割裂开伤口,在流血与疼痛中高潮,一遍又一遍撕扯开历史的瘢疤,直至她感染死去。侵犯者的罪行化作承担者的罪孽,成为羞于开口且卑贱的标志。我帮她擦干净时,有不合季节的雨掉进发间,那不是一个妓女的眼泪,是一个孩子纯粹而温柔的眼泪。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张老师,我骗了你,对不起。
我无知而圣洁的夏夏,母亲叮嘱下懂事而低贱的好孩子,固守她的秘密固守男人的罪孽,让莫须有的愧疚压弯她的背。受害人变作犯罪者,她以她慈悲的胸怀接纳下那么人天生的罪恶。一滴血掉进盆内,稀释成扭曲的受难的模样。我突然想起我曾在这样的日子进入她的身体,鸯鸟的眼里流淌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我永远的罪孽。我抚摸她受伤的疤痕,在那些被她与生俱来的慈悲与忍耐掩藏的背后,是一个早已被捅出妓女雏形的孩子。此时此刻,她却仍在向我说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挤干那条染红的毛巾,不是你的错,夏夏。
可她还哭,她说对不起张老师,我犯贱,我作孽。我生来就是贱命,我活该当妓女,谁让我天生就是贱货。一句一句烫得灼人,是耳濡目染,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教育与使命的延续。我感到发胀的酸水在我胃里翻涌,女人的哭声凄凄厉厉,一尊菩萨被扒下衣来。我抬起夏夏的脚,我吻向她雪白的脚背,虔诚的俯首称臣在那一瞬间终于使我们平等。
我说:你知道吗夏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写,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第一次来到索尼娅的住处时,情不自禁跪倒在她脚下,对她说,我不是在向你膜拜,我是在向人类的一切苦难膜拜。你是与她一样承载着所有苦难的纯洁的圣人的象征,你们,所有的妓女,都是伟大而悲悯的母亲。罪孽匍匐于你们脚下,这是无法替代的高尚的事业。
晚上我哄她睡觉,一首一首为她念诗。很多时候,我不是做她的男人,便是她的父亲,而本质上我寻找的永远是女人的最终归宿。他们说女人的命是一个轮回,最圣洁的处女也就是最包容的母亲。无论何时,无论我处于何种地位,我知道我永远是这场纠葛中的暴君,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永远有机会主宰她的命途。
后来很多夜晚,她会向我讲起她的爹爹,那位孱弱又庸懦的读书人。他像一棵俏拔的树,生在夏夏的信仰内,支撑起她畸形而脆弱的想象。她会讲起他锐利粗黑的剑眉,讲起他挺拔立体的胡羊鼻,天生带笑的唇,算命先生说这是副大富大贵之吉相,偏偏利落轮廓下生了一双慈悲而天真的眼。命里凶光,是带血观音,煞气菩萨,连累者断子绝孙。我的夏夏,她在那个懵懂而青涩的年纪早已慢慢将她父亲的相貌磨平,只剩一个混沌而不灭的渴望。她的五官都随了她的母亲,唯有那双眼睛遗承她年幼无知的父亲。
出嫁那一天,她的母亲用猪血染红白绸,织出一件令全村妇女无法忘怀的嫁衣,以致婚礼后的十几年,藏在角落里的女人仍孜孜不倦地寻找与那件嫁衣相媲美的红。娘家人试图用牲畜的血洗去她父亲身上的凶煞,于是忍痛宰了家里唯一一头猪。他们将猪鞭熬煮,混入女儿的经血,哄纯良而愚钝的女婿吃下,渴望偏方的神力可以为这个家带来一个健康福气的男丁。而不曾预料的是这位饱读诗书的落魄少爷,他的黄金屋他的颜如玉从未教会他人最本能的爱欲。于是她的母亲,本着农村妇女最原始蛮悍的渴慕,以骑坐的形式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婚床上实现了他们第一次的交合。在夏夏短暂而朦胧的记忆里,她的母亲始终认为她配不上她的父亲,即便他从未担起一位父亲、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即便他们短促的婚姻年月里少不了她常年的单方呵骂,她的灵魂却早自那夜起蜷缩弯折,跪伏在她父亲脚下。
后来,在这个故事的终途,我从她母亲那里看到了夏夏心心念念的父亲的照片,它被藏在她胸衣的一个破口处,相片早已发黄褪色,斑斑点点的白。见到夏夏母亲的那一刻,我从未想夏夏回忆里那位曾穿着令全村女性嫉妒的红嫁衣,粗暴且率直地骑在一个男人身上的女人,竟已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剥落下年月的辙痕,我却慢慢在她身上看到与夏夏相似的东西。那是被土地、风沙、劳作、贯穿一生的统治者所摧残的渴望,一种代代相传刻在骨中的卑贱。她枯瘦的指尖抚摸那张失焦的照片,像触摸一尊不可亵渎的菩萨。我仔细地瞧,他的衣他的面早已模糊,唯剩一双眼睛始终明亮。那确实是双漂亮而多愁的眼睛,不细看还以为是个女学生。恍惚间我又想起一双与他相似的眼,似柔情厉鬼,似薄命鸳鸯。只不过那双眼睛颠沛在风雪劳苦中,早断了那三分红尘情。相片递还给她时,这年迈的女人颤巍的手小心翼翼摩挲我的手背,试图唤起她早年旺盛而骄傲的欲望。她说,你穿这么一身过来,我还以为是他来了,他来找我索命……
我无端地为她们悲哀,为她们至死不渝爱一个怯懦无用的男人悲哀。为她们卑贱的命后,始终端着一份寄望于最无望的救世主的曙光而悲哀。
而在那之前,在她描摹她父亲单薄无知的一生时,我便该告诉夏夏,告知她们一生最脆弱的想象、最大的悲剧。我该告诉她,这份约定俗成的阶级认知从头到尾便是错的。有些男人他永远做不了统治者,他们是清醒却软弱的孩子,被迫成为男人、成为父亲,成为潜意识中的统治者。可他无力扭转局面。他们也在寻求母亲。
编辑的退稿在两周之后。旅店老板的儿子似乎早已熟知我的事业,不等我来收信件便径直从邮递员手里夺来,扯开嗓子通知我又被退稿的消息。老板娘在看台后掴他巴掌,向我赔不是。倒也是常态。退稿的纸张日日堆积起来,快占了屋子的一个角落,我的纸也早已写尽。我摇头向老板娘笑笑,递过一袋绿豆糕:出门正好瞧见在卖,给你家孩子尝个鲜吧。
想起阿姊那时也常给我买。她说大作家,章章发。发和糕在我家乡话里同音,意思是希望我成为篇篇垂名的大作家。母亲却极不爱看到我们两个偷吃糕点,她嫌太贱。我阿姊把她拍落的糕捡来,擦去上面的尘土,夜里偷着吃。我阿姊是不服气的女儿,她的贱都藏在夜里。
带给夏夏吃时她还在洗衣,手在裙上捻了两把,半干不干便要去拿食。我在心底笑她毕竟是个孩子,又怕过于像个孩子,见事单纯,几块糕便买去她的欢喜。她吃了两块,又把纸袋合起来,说要晚上慢慢吃。我又想起我阿姊,她常爱在夜里吃饭,有天夜里我起床撒尿,看到和母亲怄气的她在吃冷掉的剩饭。
我想,也好。晚上我写作,她安静吃她的糕。夜时,她突然问我,为什么要写作?
我书写的手一顿,墨洇染开。多年糊糊涂涂地写,早忘了审问理由。上学堂那会儿,我的作文总被先生表扬,后又送了本《论语》以作嘉奖。先生叫我好好写,将来定有所为。阿姊是没念多少书的,但她格外欣喜于我在国文课上的成就,偷偷帮我做掉算数作业,好留空给我瞎写字。我阿姊虽未上多少年学堂,数学上却分外灵光。父亲知晓后勃然大怒,撕烂了先生送我的《论语》,骂我终日不学好,这番年纪便已盘算好做个败家窝囊废。他也骂我阿姊,骂她贱骨头,日日夜夜就晓得觊觎弟弟的学业。我阿姊哭着被他掴了三个耳光,他也想打我,一杖下来打在冲过来的李妈身上,她抱住我向她的老爷求情。最后父亲罚了我们两个三天禁闭,这些,我母亲都看在眼里。她一字未吭。
我便告诉她:因为文字是精神世界的主宰,物质世界的奴隶。胆小鬼都在书里求得慈悲与宽恕。
夏夏的眼望过来,斟酌着开口道:可张先生是个好人。
为什么?
她似乎有些羞于开口,灯光掉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黑影像皱缩的树皮。她小声说,因为张老师是读书人。
我笑了。男人都是一样的,我说,知识只是件漂亮衣,扒下来都是禽兽。
可我的夏夏还只是个孩子。她的执念太深、太重。还没长起来时,已经选择好夭折的模样。
后来是我没法入睡。连番的退稿之后,我的素材渐已枯尽,终日带着一本破旧笔记本在街头巷口游荡,妄图发掘几个可写之人。偶尔游逛,还能走到秋怡那幢楼去。新的妓女搬了进来,堵在门口招嫖客。我想起秋怡,她的线最后断在哪个男人手里,我从不敢去追问。后来每有尼姑前来化缘,我总忍不住去看有没有她。我上前去,问她们,你们知道这楼里以前住着谁吗?她们用哂笑的眼睛打量我,住着谁,男人女人呗。
失眠的夜里,常是夏夏哼着曲哄我入睡。她的歌软得听不出调,说是阿婆在她幼时唱的谣曲,是我从未听闻的方言。忘词时她反反复复哼那两句话:
太阳落山帮你系鞋带
你说带我回家可以不可以
阿妹哟 阿妹哟 慢些走
我在迷迷糊糊中回到那个暑热的夏天。李妈摇着蒲扇哄我入睡,阿姊一边擦汗一边读我的算数课本。我知道母亲在后厨,她在为父亲熬清肺的汤。我父亲在世那些年,他们总说我长得像他,母亲听完笑而不语。其实大家都知道,我没有丝毫一处像父亲,反而我阿姊像极了他,我阿姊不像我母亲,她的杀气是明面上的,碎也碎得响亮,她从出生那一刻便在与我母亲反抗。
我问夏夏,你阿婆待你如何?她的歌在流淌,她说,很好。她阿婆很爱她。
一年四季,她阿婆都唱这首歌哄她。她说我的苦娃儿,来世做阿婆的女儿,阿婆要好好待你。她抚育她如抚育那命里凶煞的儿子,不恼,不怨。去山里拾柴便将她放筐里。夏夏说阿婆年岁大,却智慧得紧。村里后山多是咬人的野狗,小时候她爹爹跑出去玩,险些被野狗拖进崖底。她阿婆只身一人去后山寻他,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儿,后山的野狗皆怕她,这才带回负伤的儿子。后来她的父亲一只腿落下残疾,走不了多少远路,她妈替他去拾柴,只敢白天去,到了晚上野狗会咬人。我抚摸她日趋干枯的发,夏夏的手布满倒刺,那双干旱的眼底,是一尊不朽的慈爱的菩萨。
十月的深夜里,我开始频繁梦见我逝去的父亲。梦里他也在颐指气使哂笑我的无为,梦里他的权杖要打下来,拍碎我的骨。我在虚惊的凌晨遽然醒来,知道我该去见他了。
门是李妈开的。一年不见,她的发白了一半。见到我那一瞬,李妈苍老的眼里开始泛泪,我就晓得,她咧开发黑的牙拍手笑道,我昨夜里梦见文曲星下凡,知道是我们家少爷回来了。夫人和小姐都在屋里呢,我去叫她们。
哎,我拉住李妈,来早了,别惊动她们。
我穿过堂屋,想先去里头给父亲上柱香。灵堂的门半掩着,我轻声推开,果不其然看到跪伏在牌位前念经的母亲。她捻佛珠的手丝毫未停,只背着我淡淡问了声,来了啊。
我应了声,想去拿香。母亲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一圈,不温不淡制止道:先去换身衣服,见见你阿姊。
好。
换衣之前李妈先递了碗银耳羹给我。她下挑的眼无比慈爱地打量我,看着看着便哽咽起。造孽喔,李妈拉起长袖抹泪,你说你,难得回来这么趟,人都瘦成这副模样了,偏偏夫人又不准今日杀生,想给你宰只鸡补补也不成。我说少爷,也别跟老爷怄气了,一年到头只这么一天回来,李妈这把老骨头可等不了多久啊。
我知道她平日最爱惜我。李妈养我就像养她暴毙幼年的儿子,李妈是个耿直人,她不知道怎么把喜日作丧日过。
我说,我挺好的。我在外面很自由。但我知道自由对她来说毫无心理安慰,她只希望我能落地生根,好好过这一生。
我在午膳前才见到我阿姊,她的面相越来越像母亲,早已少却父亲锐利刺骨的杀气。我母亲不紧不慢地骂了声,这个点才晓得从账房出来。阿姊白她一眼,并不应答。她看向我,不耐烦道: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人自由了,自然也愈像风。
她摇摇头,似乎懒于与我多纠葛。径直坐下要动筷,我母亲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声不响打掉她动筷的手,我看到阿姊的手背红了一块。他还没动筷呢,母亲示意了下无人的主座,你急什么。
恰如往常一般,一直到母亲认为去世的父亲已用完食,才颔首以示我们可以动筷。素斋冷得快,阿姊吃了两口,便说饱了,离座时又拧起眉瞧我一眼,李妈,润文下次走的时候,给他炖只鸡带去。
天天就惦记着你弟弟走么。
她无比嫌恶地看向母亲:留还是走,对你有影响么?非要学阿爹的样子,也不嫌恶心。
午后她歇息,知晓我还未给父亲上香,拉了我便要去。我朝阿姊摇头,妈还在里头。
她午后必要睡上一个时辰,说是阿爹要午睡,不喜别人惊扰他。这时候去上香不就好,你今天来,不就是给他上香的么,这也不做,白来一趟有什么意思!
我望向阿姊的眼,她急时还如幼时一般,眼瞪得可圆,这点当真是从未变。我便也听从她,趁母亲歇时上了柱香。
灵堂顶端供着尊菩萨,或是勤于清扫,白得瘆人。我问阿姊,可是李妈在打扫灵堂?她多多少少带着嘲意,老婆子都快住这里了,哪还用得上李妈?父亲的灵位摆在叔父的右边,恰恰随了他生前的嘱咐,但那角落太过潮冷,不细瞧是看不清字的。刻着父亲姓字的灵牌摩挲得光亮,想必母亲也常暗想将他摆到中间来,又念及父亲的叮嘱,最后还是放回原处。她连这方面,都听从父亲到这种地步。
我母亲是爱情主义至上者。她爱父亲爱到癫狂,生阿姊时恰逢她难产,大夫说她的身子经不住二次的生育。但她知道我父亲想要儿子,为满足父亲的欲望,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我。儿时无论父亲因何事打骂我和阿姊,她永远只冷眼旁观。在她眼里我们只是哄父亲欢愉的工具,她并不打算倾注多少爱意在她的孩子身上。父亲去后一年,她三番五次想要自缢随他而去,恐是早已料到她这性格,我父亲在死前叮嘱她绝对不能先于我们而去。母亲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终生活在父亲的权威与畸形的爱意之下。
事后阿姊问我,要不要随她去账房。我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感兴趣。
阿姊似笑非笑,眉间是一股怨气。我怎么不晓得,她道,我还晓得不管你愿不愿意,张家都是你的,谁也夺不去。阿姊替你管了这么多年,但求别把我一脚踢去便好。
我感到喉咙发胀,话堵在齿后,只默默看了她许久。我阿姊也摇摇头,把发红的眼眶藏起,算了,我跟你呕什么气呢。你若多点野心,何消我如此。
润文。她道,面相里多了几分风霜与认栽,回来吧。张家需要你。
我知她曾经并非如此。我阿姊多的是才华与野心,她学什么都快,也要比我上进。祖父在世时常夸她不同凡响,只可惜了是个女娇娥。阿姊是听着这一路遗憾走来的,她做再好,最后惋惜总要盖过赞誉。后来,她慢慢将这些期预放我身上,她做得到的,她就要我做的比她更好。可我并非阿姊的寄托,她的弟弟远比她愚笨窝囊,学不会一鳞半爪的担当。我离开张家那年,阿姊哭得最凄惨,一遍遍问我她要怎么办?像丢了半条魂。我是她未得的另一半,是她无力企及的先天优势。我抱起阿姊,我叫她别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恰若多年后我面对夏夏,面对这千千万万女性,我永远只是将她们记录,将她们喜怒哀乐描摹,却没半分胆量改写她们的命途。
晚上我睡在张家的旧床上。常年未来人居住,房内的家具多少已被白蚁蛀食。夜里是李妈哼哼哧哧的劳作声,还有母亲经久不息的诵佛声,她妄图以此得以与父亲的亡灵重聚。夜里我阿姊很少再哭,女人的泪总是容易被风干。我闻到秋虫腐烂死亡的酸臭味,我想起夏夏,想起她身上的脂粉气。
隔日午前离去时,李妈未来送行。阿姊告诉我昨夜她去后院捉鸡,踩了一脚鸡粪,没注意闪到了腰,今天清晨送去的医院。母亲叫阿姊把医院地址写到纸上,递交给我。李妈这些年最疼你,多去看看她。她说。
我说好。抬眼再望张家,门前的对联早已褪色风蚀,放眼过去庭院空空荡荡,李妈不在,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家境已败落至此,一个可靠的仆人都不剩。阿姊进屋要去帮我拾掇几件过冬的衣,母亲在那时第一次唤了我的名字。
润文。
你阿姊要出嫁了。
我哑然,似要从她死潭般的眼里寻到一处玩笑。可我母亲是座不倒的丰碑,是石刻的雕像,她的杀意都藏在皮肉底下。
梦该做够了。你阿姊都认了命,你还没服气吗?
回旅店当晚,月亮也像是生了锈。旅馆二楼我和夏夏房间的灯还亮着,晃晃悠悠出一片古旧的鹅黄色,像一张浸湿的油纸。我去前台向老板打了个招呼,结清这一年来的房租。上楼时发觉楼梯角落放置着半块吃剩的绿豆糕,老板叫我小心,上面撒了药,最近又有老鼠了。
楼道的栏杆上,还晒着我和夏夏的衣。飘荡在夜风里的是我卖给她的第一件胸衣,如今洗至褶皱,肩带松垮垮的垂下来,像一具风干的躯壳,一个注定流浪的符号,随风飘泊在凄苦人世间。日日夜夜,我曾从她幼小的身体上褪下这件胸衣,强行使她成为女人,成为接纳苦难的母亲。李妈是个明眼人,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我的自由是廉价的主宰,手里的线淌着血。
我打开门,夏夏方洗完澡出来。用的是我买给她的洗发水,她的胸部饱满,逐渐长出一个挺立粉质的形状。她要打开窗纳凉,吹去发上的水渍。水滴掉下来,砸在她脚背上,那是暗哑的干硬的红色,是秋怡最爱的那款指甲油。我静静杵在门口,等她看到我,等我年幼的妓女见她老情人最后一面,一瞬间,我忽然又讲不出话来。
是夏夏先开的口,她说,她已经烧好了水,现在就可以去洗澡。她还说,我不在的这两天,她收拾了屋子,可又怕我生气,没敢动书桌。她用她那宽容而年幼的眼睛一遍遍打量我,然后问,你不开心吗,张老师?
我摇摇头,我说我很开心,和夏夏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开心的。但我知道夏夏在哭,我不希望见你哭。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夏夏拼命摇头:我没有哭。我很喜欢和张老师在一起,你会给我念书,你还教我写字。我之前骗了你,对不起。我不该骗张老师。
不是的。你没有骗我。我踏前一步,却没敢触摸她,夏夏是个好孩子,我想要夏夏幸福。
可我已经很幸福了呀。她争辩道,眼睛是泛泪的,一口枯井打捞起血色的水。在她们短暂而多舛的生涯中,妓女们总是对离别格外敏锐。
我无法再目视她的眼,她让我想起那只瞎眼的鸯鸟,淌在眼里的夏夏的血是它的泪;我想起秋怡,想起阿姊,想起母亲,想起每一个落难的女人。历史的骨架折弯我的背,叫我停住。停、停、停。到这里,别再看下去。下面都是血红苦水,是无魂野鬼。我躲过夏夏的目光,往口袋里去掏,用力塞给她我仅剩的一叠纸币。
可她潮湿的掌心蜷成一个球,她不要。夏夏用她全身的力气拽住我,呜咽着摇头。灯光在我们头顶晃,晃出一尊破碎的观音,一个流泪的妓女。发旧的钞票被我们挤压出一道又一道扭曲的褶痕,她的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灼人。推搡间她跪下来,死死揪住我的衣角。我的夏夏,我这一生最为年幼而善良的妓女,虔诚而卑怯地跪伏在我身下,乞图留下她想要的男人。最后的最后,她抱住我的大腿,舍去一位妓女最应有的自知,蜷缩成无数女人的亡灵,用哭哑的声音喊出最深切的痴望。
她说,我爱你,可是我爱你啊张先生……
我阿姊出嫁的那一年,我回到张家,李妈伤势痊愈,未能在医院多停留,听晓我将接手张家,忙拾掇了衣裳回院。她是我们家最忠实且长久的雇佣,将她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张家的孩子。几年后的某个除夕夜,李妈出门置办过年的用具,一脚踩进雪坑,后又因旧病复发,再没能站起来。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吃团圆饭,母亲用半句含糊不清的碎语骂了她一句贱命,过个年都那么不守时,便张罗我吃饭。到了第二天清晨,也不见李妈归家,母亲便请了隔壁铁匠家的儿子出门去寻,他们找到李妈时,她被冻成一尊冰雕,手里还抓着一把开过光的金锁,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人们想把李妈抬起,可她被冻得太厉害,半张脸皮死死贴在地面上。于是他们忍痛硬生生将李妈与土地粘连的半张脸皮撕下,滴溅的血铺成李妈回家的路。她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个镇上,永远守护着张家的子嗣。
按照张家的规定,奴仆死后是该送回去的。李妈早年丧子,丈夫又在暴乱中赔了命,唯一的亲人仅剩我与阿姊。母亲却坚决不准她入灵堂,她说一个贱仆,怎么可以和你爹站在一起,你要气死张家列祖列宗么!我看向她仇恨而厌弃的脸,一时间为她悲哀而落泪。在母亲固执而封建的思想内,早早把一个贱字刻入女人的骨中,她恨着一个混沌而卑怯的女人,她把所有的人都看作她,用傲慢与责骂倾吐自己的怒火。可我知道,母亲也知道,在她脱离父亲掌控的那一个时辰内,她会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人就是她自己,是她敢怒不敢言的抗衡与挣揣。我母亲是风干的雕塑,她不是不能哭,她不敢哭,生生世世,都在我父亲的统治之下。三日后,我和阿姊火化了李妈的尸骨,将她撒在后院的鸡圈。李妈曾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人,爱着土地,也眷恋土地,说待她死了,一定要让黄土埋没她,用植被与沙土做一件厚被,一口棺椁,盖住她不瞑的眼。张家不厚待她,置办不起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连她死后,半生衣物还留在里屋,待后来的仆人换洗。我与阿姊每每路过李妈曾住过的房,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多年后母亲死在那屋,那时她已神志不清,反复说她能听到早逝的父亲的声音。我母亲早年爱他癫狂,到晚年又畏惧至极,或是父亲夜里总托梦,呵斥她为何使张家败落至此,伸手便要扒下她脸皮——我母亲在夜里惊醒,从此再不敢入灵堂,唯有待在李妈屋时,方得片刻的安息。于是,李妈离去的多年后,母亲死在她最瞧不起的女人床上,面目青白,死死抱着一尊观音像。
回张家后几个月里,我还是常与编辑联系。那人对我不再提笔深感遗憾,他说我遇见的写字人里,少有你这般坚持写女人的。我只是笑,男人也好,女人也罢,究竟有什么差别呢。巧的是,女人总比男人好写,她们的苦难生生不息,永远在轮回。
偶尔,我们也会聊到夏夏,聊起我在那间旅店接待过的女人,他对这个青涩的妓女格外感兴趣。后来,他干脆建议我将夏夏的故事写下来,做封笔的践行礼。我想也好,我作为一个写字人与她相逢,便也该作为一个写字人与她分别。编辑抹着他那头油光的发顶,劝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在文里说实话。有些东西,写下来,得藏一藏。
我会了意,开始提笔。白天写,晚上也写。书里我无所不能,一场从头至尾的犯罪拿爱冠名修饰。写字人要说真话,又没办法说真话。我又回到遇见夏夏的七月,闻到汗的气味,闻到蚊虫的臭味,我还闻到夏夏身上的青草膏。她不成熟的胸乳上下颤栗,做爱时喘得好小声。我看见被打翻的洗发水,看到那只鸯鸟,它空洞的眼里流出泪来。我回忆夏夏,像小口小口啮食她的血肉,提笔的墨是夏夏的血,她在空荡荡的记忆里一遍遍叫我,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我爱你啊……
我又在梦里哭着醒来,循环往复,看见她,记录她,抛弃她。
隔年春天,我写完了夏夏的故事。最后差一个结尾,于是踏上前往她老家的路。
那晚我同夏夏分离,只交由她一沓纸币,叫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便再没回去看过。后来听人谈起,旅店老板的儿子与阿母起争执,一气之下竟吃了半包老鼠药,没送往医院便断了气。夫妇俩心灰意冷,不多时也关了店面回老家。话是李妈带来的,她揉着半瞎的眼问我,少爷,你不写书么,书里比这人世还荒唐么?我听罢摇摇头。或许那时李妈早已预见她将有场血光之灾,她想起我的命途,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我的苦少爷,没了这书的庇护,你可要怎么办啊。我搁下字后一年,李妈在她残存的寿命里终于读懂了她心爱的少爷常年的怯懦无助,她怕我吃不起现世的苦。除夕夜握在她掌中的金锁,是年迈的李妈给予我的最后一点庇佑。
夏夏老家离这儿不算太远。我来时是初春,她弟弟死去的季节。一片黄澄澄的油菜田,袭来一阵又一阵发苦的香气。村子里很荒凉,男人都在田里劳作,偶尔有几个孩子出门玩闹,母亲跟在后头吼。我走上前问,你知道夏夏家在哪吗?女人用狐疑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后指了指东边的屋,那儿呢,她阿爹今天进城卖肉了,你找谁?
我说,我找夏夏,她们家的女儿。
她笑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叫他别乱跑,复又抬起头问:你是她男人?
我顿了一顿,没作答。她便啧了下舌,用力提住她儿子的衣领,你找她做甚么?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好个屁。人都死了一年了。
故事的结尾由不同人的版本拼凑而成。在那片荒凉的大地上,他们总是很乐意说起夏夏的故事。
夏夏归乡在那一年的深秋,新来的教书先生也是那时候来的,是个鳏夫。她的父亲以无声的姿态接纳了出逃的她,弟弟去后一年,她带着一个城市的风霜漂泊,带了一颗死去的妓女的心,重新做回一个孩子。
秋收的时候,村干部带着新来的老师走街串巷,普查户口。夏夏在那时遇见的他,她躲在灶头后面,帮她母亲做饭。火光照在她脸上,晒出妓女们共有的红润,心口那棵被折断的树复又生长,嫁接出一个不灭的泡影。我执着而可怜的夏夏,她与她母亲一样,一生都在延续她们最苍白又浪漫的假象悲剧。
他们开始意识到她常往教书先生家跑是初冬的时候。嘴碎的女人逮着知识分子问,杨屠户的女儿天天往你家跑是怎么回事?老师低下头,腼腆地笑笑:看书,孩子爱看书。
他前些年在镇上教书,后来遇上工作变革,与女学生发生矛盾,校方为平息事件,特意将他调剂到乡下去,来时带了两箱子的书,塞满整整一柜子。他的学生最爱吹牛皮,说他是村里书最多的人。有一天他给他的学生念痖弦,是那首《坤伶》:十六岁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里。偶然路过的夏夏站住脚,于是,她便走进又一个男人的屋。
后来,恰若村里女人所猜忌的那样。他们在老师的床上发现了夏夏。两个人浑身赤裸躺在一起,像两只不见日光的鼹鼠,缩成一个完整的幼婴的形状。被发现时他跑得太急,踢倒了床头的痰盂,一本诗集掉落下来,后又被蜂拥而上的人踩碎。夏夏俯身想去捡,腹部烧起来。在她短暂的流落生涯的最后,她才最终感受到身体被提前捅破的痛,她说出了曾在家的稻草堆上,被强行打开时未能说出的那句话,她说好痛。
就在那时候,当冲进来的人抓住欲爬床逃窜的老师时,躲在后面的少年堆里有个响亮的声音传来。青黑的板寸头,背弓得厉害。他打量老师,一如打量那晚站在楼道角落里的我,话还是粗粗犷犷,夹杂着毫无意识的谋杀欲。他大声告诉村里人。夏夏曾是个妓女。
她的母亲打她打得最凄惨。她一遍又一遍掴夏夏的巴掌,你个贱骨头。你犯贱。你一辈子就知道怎么勾搭男人。夏夏的眼泪掉进积起的雪堆,她哭着说,我没有,妈,你信我,我没有,我不贱的……
你去投奔你阿爹的姐姐,我当你要富贵,要做野凤凰,你就是去学做鸡的么!你就是天生的贱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信我,妈,我不是故意的……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贱,谁让我是天生的贱货,对不起妈,你开开门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时眼睛里泛出了浑黄的泪,抬起碎花的旧衣袖擦了擦眼角。房子里漏风,后院羊的哭啼隐隐传来,一双乌黑的眼湿漉漉。我沉默着,将这位受难的母亲细细铭记。随后她从破口的胸衣处掏出那张照片,那张被她小心翼翼塞在心脏附近的,日日夜夜反复端详的男人的照片。她说,我知道他有个姐姐,老早进了城。那孩子谁都不认识,就挂念她爹爹的事,我想有她在她总不用愁,可谁想到……
我说,你不要怨她。不要怨秋怡。她在那么心高气傲的年纪逃离乡村,只身一人来县城,一个女人四处碰壁,又风华正茂,没办法不走那条路。夏夏投奔她时秋怡肯定也想过,想怎么养活这个孩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她除了做妓女什么也不会,她只能教她怎么做一个妓女。
隆冬的深夜,她妈将她反锁在门外,任夏夏如何哭闹,都充耳不闻。村子里的人说他们听见夏夏的哭声响彻通宵,犹如回到她弟弟死去的那个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往井里喊,企图召回弟弟的亡灵。
拂晓的时候,早起的人称渐听不到她的哭声,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她已哭哑,时至今日,冬天的夜晚一些心细的人还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她的嗓子已被冻僵,只穿着件单衣的身体冻到发紫。蓝黑的上空挂着轮薄薄的生锈的月,照得雪坑亮堂堂的。在那样的夜里,她抹干净眼泪,望向远处,夏夏说,她听见了阿婆的声音。
她阿婆在唱:
太阳落山帮你系鞋带
你说带我回家可以不可以
阿妹哟 阿妹哟 慢些走
于是她顺着歌声一路走。冻僵的脚踏过银装素裹的大地,眼泪凝结成白色的霜,踩出一条即将歇止的路。她一直走,沿着那歌声,一路走到后山。
太阳升起后的白昼,人们走出门,沿着她留下的脚印,去寻年幼的妓女的踪迹。终于,他们在后山的大坑里发现了死去的夏夏,她的眼睛向着太阳拼命睁开,风干的泪积在眼眶。可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看见的是升起的太阳,还是被稀释的月亮。夏夏的衣服被撕扯破,野狗吃去她半张脸,消失在白昼来临前的一刻。
我在太阳坠下的最后时分听完这个故事。黄土被吹卷起来,滚落在坠落的霞光里。荒凉大地上又响起不息的喧嚣,他们的余兴时间已结束。有路过的农民驼着背,提醒我,早些回去吧,这里晚上危险。我朝他点点头,走出村口时,却发觉自己怎么也做不出一个笑的表情。
隐隐的,似有歌声传来。回荡的老妪歌喉后,是一个还未成熟的少女的声音。犹如我曾失眠的那些夜里,她重复哼起的歌——
太阳落山帮你系鞋带
你说带我回家可以不可以
阿妹哟 阿妹哟 慢些走
Fin.
*歌谣改编自 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 《阿妹》
*谨以此篇,致敬苏童《红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