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马尔科·罗伊斯是位三流小说家。
字面意思,他写三流小说,聚焦脖子下面的部位,文字露骨,并且不觉有什么不妥。
这是人之常情,他咬着香烟在镜头前说,批判我的作品之前你最好先回忆一下你是怎么造出来的。
这话很管用,不过自从他写了本男性之恋的小说后,又没那么管用了。
读者协会大骂他们不是从男人的屁股里生出来的,彼时罗伊斯坐在餐吧享受卡布里水牛芝士,说:我看他挺像从那里出来的东西。
半个月后他接到读者协会的加急电报:罗伊斯先生,我们看懂您在骂我们是屎了。这封电报被罗伊斯一一展示给朋友们后,丢进了抽水马桶。
得罪读者协会的后果就是没有出版社愿意接受他的作品。尽管如此,罗伊斯家门外总有络绎不绝的粉丝。他们听说过这位天才作家聪明、帅气,在床上深情款款。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些深情在日后都成了罗伊斯落笔的素材。
这位天才作家其实没有任何想象与修饰文字的能力。他所做的只是把切身经历记录下来,或者通俗来说——他只是和很多人睡过觉而已。
卖不出去的书自然没法变成钱。罗伊斯过了几个月的潇洒生活后,看中了商场柜台里的一只手表。他数了数价位表上的几个零,又想了想自己的银行账户。
罗伊斯决定写一篇儿童文学。
什么文学作品一定不会出错?给儿童的文学。儿童没有鉴赏能力,儿童只需要你的真诚。罗伊斯有非常幸福的童年,直到现在还每周和姐姐们一起看电影,他只需要把自己的童年生活分享到纸面上,交给出版社,图书出版,他赚一笔。
罗伊斯看到手表在向他招手了。
写作的过程非常顺利,罗伊斯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告别自己的童年,他现在的生活一直是童年的延伸。
无论如何,他写完了,图书发表了,又掀起一阵浪潮。罗伊斯从街区南头走到北头,能遇到起码三个穿红色筒袜的男孩——这是书里某年感恩节时他的穿着。
这天早上罗伊斯出门拿牛奶,看见门口地上躺着一封信。
亲爱的马尔科·罗伊斯先生:
您好!
我非常喜欢您的《锡兵与小马驹》,读完后很多天没能平复(写错了一个词,有涂改的痕迹)心情。您记录的童年生活特别太(这里又写错了)有趣了,您一定也是个细心又善于观察的人。
我刚来德国不久,德语还很不好,如果有错误请您谅解。
您忠实的读者,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罗伊斯把这封信带到了朋友的书店,在起哄声中磕磕巴巴读完,期间被大笑打断几次,又被饮酒打断几次。朋友们都被这位小罗伯特歪七扭八的字和真诚得有些笨拙的语言逗笑了,有人搡着罗伊斯的肩:别让他知道你是个写黄书的,小朋友要伤心了!
罗伊斯笑着点头把信收好。他喜欢收到读者的来信,他没那么在意成年人的评价与反馈,但谁会不喜欢小读者的真情流露呢?
这一夜罗伊斯过得很快活,他和朋友们喝酒到午夜,又在走时带走了一个姑娘。他们折腾到凌晨才一个搂一个睡去,第二天罗伊斯和她都没有任何安排,可以睡到自然醒。
02
可惜并没有。
清晨六点,罗伊斯家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者相当执着,罗伊斯第一反应是蒙头,直到女伴推推他:外面有人,快去叫他别敲了。罗伊斯闷在被子里喊:你去,外面太冷了。
你疯了吧。女人轻声骂他,这是你家,万一是你老婆回来怎么办?
罗伊斯笑了,从被子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往门那边走,边拉开门边开玩笑道:那就我们三个一起——
他愣在了原地。
门外的男孩比他矮一点,很瘦,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是罗伊斯先生吗?
是,你有什么事?罗伊斯揉着脸,又补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给您写过信。男孩可能信不过自己的发音,从口袋里掏出学校的铭牌,上面写着这个名字。
罗伊斯大脑混乱起来。他想象中可爱的小罗伯特应该是到腰?最高到胸口!也不该是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这是全世界人民最讨厌的中学生。
罗伊斯盯着面前这双蓝眼睛,说:你骗我,你撒谎。
男孩笑了:我没有,我可以给您复述我写了什么,亲爱的马尔科——
罗伊斯:好了不用了。
男孩闭上了嘴,视线从罗伊斯裹着毯子的上身滑到光溜的两条腿。
如果他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六岁男孩,罗伊斯一定会把他抱进家来,但面前这个起码要十六岁,罗伊斯只伸手搓了一把他的脸:别看了!
他敞开门让男孩进来,自己跑回卧室穿裤子,顺便帮女伴关上了门。
坐在桌边的罗伊斯看起来稍微有些肾虚。
男孩介绍自己来自波兰,刚来到这里不过半个月,前几天德语老师向他推荐了罗伊斯的这本儿童文学,对德语水平稍落后的他来说正合适。
德语老师?罗伊斯揉着眼睛揪出这么个关键词。他不信这条街上还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德语老师,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写黄书的。
罗伊斯先生,我还想问您一件事。男孩眨着真诚的大眼睛问:您需不需要个助理?
我可以帮你誊抄您的作品,如果您需要的话,这样我学到了德语,您完成了工作,我们都满足了私心。
你注意你的用词。罗伊斯指着男孩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好吧。
男孩雀跃起来,大喊一声谢谢您,罗伊斯先生!
罗伊斯拉开门,女伴侧躺在床上微笑着看他。
看来你有个忠实的小粉丝。她说,你要把我们的事口述给他让他誊抄吗?
不?不!罗伊斯脸红起来,打开浴室的门:你洗澡,我要开始工作了。
他要开始收拾残局了。
03
小罗伯特来到罗伊斯先生家时,男人穿着得体地接待了他。
这天晚上他坐在沙发里打毛衣,男孩坐在他脚边的方凳上做笔记。这个故事关于即将到来的春天,春天村镇里的孩子们都玩些什么。
罗伊斯的故事里添加了不少小罗伯特的童年,那个穿红色筒袜的金发男孩,奔跑着穿过田埂,逐渐变成一个稍高些的黑发男孩。
男孩长了第一颗青春痘。他——罗伊斯扭头看了一下男孩的脸,下巴颏上有个淡淡的痘印。好吧,罗伊斯继续说——他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上的痘,有点痒。
小罗伯特拿笔的手顿了一下,凑到下巴上,轻轻摸了摸已经平整的肌肤。
罗伊斯像重新赋予了他那段发痒的记忆。他想,作家真了不起。
作家也没有那么了不起。
罗伊斯推了不少酒局。他现在不能从不停的约会和酒局里获得灵感了,他在写小孩的故事,和成年人睡觉没有用。
身边的朋友敏锐地发现罗伊斯头一回陷入了瓶颈期,而这段瓶颈的成因是那个写信来的小粉丝。
事实上,罗伊斯简直每日把他备在身边,或者说是小粉丝自愿的。在罗伊斯忙里偷闲去舞厅与朋友跳舞吸烟时,会有个瘦瘦的男孩趴在窗上看他。
这时罗伊斯会拉开门出去:罗伯特,你来干什么?
罗伊斯的朋友们跟着探出头来,但小罗伯特只会笑着看向罗伊斯一个人,说:罗伊斯先生,我想出下一章的标题了!
夏季,他们在罗伊斯家的床上并排趴着,对一句话中的语病进行修改。这是罗伯特第一次独自找出了错词,罗伊斯对此的评价是应该开瓶香槟庆祝。
而罗伯特的庆祝方式更猎奇些,他听出了罗伊斯语气中的揶揄,在男人的笑声里把他扑在了身下。
现在是我说了算吧?他压着罗伊斯的双手,两人仍在大笑。门在这时被敲响起了。
哦,罗伯特边起身边说,可能是我的老师来了。
高个子男人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门铃零件:马尔科,你的门铃坏了,需要我帮忙修吗?
我不知道你还会干这个。罗伊斯拉起毯子盖住自己只穿了短裤的腿,拍拍床边:坐这儿吧,米洛,客厅太乱了。
事实上哪里都很乱,克洛泽需要找到下脚的位置,才能艰难挪到卧室来。这个房间像两个男孩度过盛夏的温床。
我一会儿就走,克洛泽提起手中的两瓶酒,罗伯特让我带来的,但喝酒不好,你们应该知道?
罗伯特笑着接过酒瓶,往客厅走,应该是去放进冰箱冰起来。房间里只剩克洛泽和罗伊斯,两人对看了一眼。
克洛泽:所以,刚才你们在学习?
罗伊斯:没有,哦,对啊,对。
他从毯子里抽出被压扁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自己面前。
德语老师没有说其他的,他好像想说,但最后还是只说:玩得开心。
后来他告诉罗伊斯,他从没想过罗伯特真的在如此认真地学习德语,毕竟一开始他只推荐了一本儿童读本而已。
看起来你们相处的很好。他说。
当然了。罗伊斯说。
他心中产生一种难以解读的满足感,好像他敲了德语老师的班,还领了他那份工资一样。
成就感。罗伊斯只能这样解释给自己听。
秋季的一个午后,罗伊斯和姐姐漫步在树林里。
你今年24岁对吗?姐姐问。
气温并没有多么低,但罗伊斯已经围上了围巾。此刻他把脸缩在围巾里点了点头。
我室友的妹妹周末从汉堡过来,你可以带她玩一玩吗?姐姐问,又补充了一句:她很漂亮。
罗伊斯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思考了自己的安排,然后说:可以是可以,但罗伯特怎么办?
你说那个波兰男孩?姐姐问。
我们约好了周末去看展,而且他给我买了新围巾。罗伊斯揪起一点脖子上的这个:我早不想要这个了,太薄,也不好看。
姐姐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起来,他们一起扭头,看见树林尽头姐姐的男朋友向他们挥手。
其实,马尔科。姐姐边走边说:他今年多大,16岁?想想你16岁时在做什么。
读书,踢球,谈恋爱。罗伊斯不确定姐姐是指哪个,他们已经快走到车旁边。
姐姐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对他说:你很久不交女友了,马尔科。如果不是你们差了8岁,我真的以为你们在恋爱。
04
马尔科·罗伊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好吧,其实不是第一次。他在最初思考过,在做过一次噩梦后思考过。他思考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简直像酒瓶里喷出的软木塞,正好砸在他鼻头上。
刚遇见时罗伯特15岁,现在他刚过16岁生日,个头却比去年肉眼可见地放大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像幼兽,一天变换一个模样。罗伊斯不记得自己16岁时具体几英尺高,但现在似乎定格在这个位置了。
而罗伯特还在成长。
这天晚上,罗伊斯调节空调时罗伯特来了,他已经拥有了罗伊斯家的钥匙,罗伊斯唯一的要求是进门时蹭一蹭鞋底。
罗伊斯烤了些口蘑,满屋都是菌类新鲜的香气。他和男孩面对面坐在方凳两侧。罗伯特摁了摁笔记本的中线:到第四章了。
第四章,罗伊斯说道:亚瑟在明黄色的绒布这段坐下,看着对面女孩的眼睛。这是他喜欢的女孩,他觉得他们可能要接吻了。
罗伯特低着头书写,笔尖发出沙沙声。他没有察觉到男人的视线投在他头顶,罗伊斯静静看着他,发现男孩的耳朵尖变红了。
有什么问题吗?罗伊斯问。
罗伯特猛地抬起头:没有。您继续。
罗伊斯仍然看着他,没有开口。房间里的温度有点太高了,他竟然冒出汗来。刚才不该去调节空调,他一定定错了室温。罗伯特的眼睛却从未有过的冷峻,罗伊斯觉得是蓝色的缘故。
罗伯特,罗伊斯说,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蓝眼睛眨了两次,但没有移开。然后男孩说:是的,罗伊斯先生,我有。
那你觉得亚瑟接下来该做什么?罗伊斯问。
刚才已经说过,他们该接吻了。但罗伊斯还是向他的速记员提问,想听听这位少年的意见。他和书中的亚瑟一个年纪——亚瑟就是他,就是罗伯特,他正坐在同样明黄色的绒布方凳边,对面是他的罗伊斯先生。
长久的沉默后,他说:接下来他应该会打一个喷嚏。
罗伊斯:什么?
罗伯特:亚瑟会打一个喷嚏,因为他太紧张了,太兴奋了,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罗伊斯被这个答案逗笑了:真的?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打喷嚏?可怜的亚瑟……
罗伯特:因为太喜欢了。
他不像在开玩笑,甚至坐直了身子,继续说:他太喜欢了,而他不是个擅长让别人也喜欢自己的人,所以他会把这个吻留到更稳妥的时候。
罗伊斯笑着皱了皱眉:罗伯特,你比我想象的可老成多了。
那你说所谓“更稳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罗伊斯问。
我不知道,先生,罗伯特说,可能是道别的时候。
罗伊斯的笑凝住,他安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孩。
他打算今晚和罗伯特聊一聊,关于什么都行,但很可能是关于这个——他开始重视他姐姐与他的那番对话,而罗伯特不应该耽误在自己身边,他在自己最好的年纪。
罗伊斯意识到,他还是对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了解得太少了。而罗伯特看起来。
而罗伯特看起来已经了解了很多的他。
05
接下来的一周罗伯特都没有来。罗伊斯没去主动打扰他,天气渐渐冷起来,他是一点都不想出门的。
很快,十二月这天晚上开始飘雪。罗伊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决定接下来再也不会离开他的床。
可是很不遂愿,他的房门在五分钟后狂响起来。肯定不可能是罗伯特,他有这里的钥匙,那么谁会这样锲而不舍地在深夜敲他的门?
罗伊斯置之不理,敲门声渐歇,但没歇几分钟,罗伊斯确信自己听到了窗户发出的声音。
他踩着睡裤走出去,打开廊厅的灯,冷风冻得他发抖。罗伊斯记得自己昨晚关了窗,但窗户现在却被推开了一半,他甚至能看见风裹着雪花钻进来。
罗伊斯小声骂着走过去关窗,手指刚按到窗边,就看到窗外飘着个脑袋。他又吓了一跳,脑袋及时抬头,是罗伯特。
他的脸和鼻头被冻得通红,一手撑着窗户,另一只手里攥着把钥匙。估计是踩在房子侧面的花坛上,他差点晃倒。
我来还给您钥匙,罗伊斯先生。他说完,把钥匙扔到了房间的地毯上。
为什么?罗伊斯还在诧异,手扶着的窗户忽然被更用力地推开了。他整个人暴露在冷风里,而紧贴他的罗伯特也是冰冷的,穿着他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
罗伊斯:罗伯特,我——
他的后半句话被一个吻打断了。男孩快速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罗伊斯发愣时又亲一次,然后迅速拉下了窗户。
窗户并没有拉死,起码足够罗伊斯拍着玻璃呵斥的声音传进罗伯特耳中。罗伊斯看起来没那么生气,更多的是惊讶,用手势问他在做什么,又点了点手背提醒他这是晚上十二点。
他看见罗伯特在窗户那端说:希望您第二天不要生我的气,马尔科。
然后他又看了罗伊斯一眼,接着跳下窗户,顺着来时雪地里的一串脚印跑了回去。
罗伊斯头脑发懵,阖死窗户后抵在冰凉的窗户上冷静许久。他回到卧室,试图入睡却一夜无眠,不得不爬起来倒了半杯酒。
第二天一早,他打破自己躺一天的愿望,在八点钟就爬了起来。他去罗伯特家敲门,没有人应。罗伊斯决定去他的学校碰碰运气。
克洛泽从教室里走出来,在听完他急急的问话后,很平和地说:他和他的家人搬走了,上周就确定了,没有跟你说吗?
他又补了一句:或者你去他家门口走走,也是可以看见搬家卡车的。
罗伊斯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克洛泽像在指责他,但克洛泽永远不会这样。
他拖着混沌的身子,习惯性推开了书店的门。他和朋友们喜欢在这里聊天、抽烟,罗伯特出现后他就不常来了。
朋友们看到他的到来相当意外,招呼他来沙发坐,店主端出一盘烤布蕾。
你们看到罗伯特了吗?罗伊斯问,就是那个男孩,你们最近有人见过他吗?
你看起来没睡好,马尔科。朋友们笑着拍拍他,你们怎么了吗?
罗伊斯头痛地侧躺下,靠在一位朋友腿上闭目休息。店主的声音就在这时钻进他的耳朵:——我经常见,我以前经常见到他。
什么叫以前?罗伊斯支起身子问。
你们认为他不看书吗?店主说,他经常来书店,很久了,在他成为你的小跟屁虫之前,他经常来,他喜欢阅读。
他是个波兰人。罗伊斯说,他还在学德语。
我知道。店主说,他也知道你。马尔科,你那时每天来,他一直在看你。
书店里安静片刻。
罗伊斯把头缓缓向后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弱声音。如果现在是在自己家,他会随便拾起什么东西丢出去。
我以为你会知道。店主说,你很敏锐的,马尔科。我虽然对波兰很不了解,但我读过不少波兰人的书,他们对这样短暂的迷恋有一种说法——
罗伊斯突然打了个喷嚏,打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对!店主指着他大喊,对,就是喷嚏!他们会说这场爱慕是一个喷嚏,打得人头晕眼花。
你还好吗,马尔科?朋友扶住他问。
还好,我很好。罗伊斯惶惶站着眨了眨眼。
他转得很快的脑子这次也只迟两秒,就想出了该说什么。
罗伊斯:没事,只是因为这个冬天。
他比划了一下。
罗伊斯:这个冬天太他妈的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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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读书会在距蒙塔尔沃酒店半个街区的位置,步行不过十分钟就能到达。
罗伊斯是三天前抵达的西班牙——又一次错误地预估了自己的防晒能力,他顶着粉红的肩膀挑选衬衫,每一件的布料都比印象中粗糙。
最后还是披上了酒店的睡袍,他只需要开门五秒钟,跟门外不断摁铃的酒店员工说“不需要,谢谢”。
罗伊斯打开了门。
独梯紧阖,没有一丝光线泄露,门外的人站在阴影里,看起来比自己宽不少。
罗伊斯:现在很晚了,我已经准备休息。
他停在休息这个词,阴影里的男士走近了一步,微笑着看着他:好的,只是有人让我给你这个。
罗伊斯愣在原处,他不敢相信,但面前这个男人绝对是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他的小跟屁虫,和他厮混一年,在一个冬季的夜里亲他,又离开了他。
——现在用小这个词就不是很准确了:莱万晒黑了不少,壮了不少,简直能把他扛起来。而且,罗伊斯忍不住想笑,这样说太不礼貌,但他和莱万看起来绝对是同龄。
他听见莱万说:你在笑吗?
罗伊斯收起脸上的笑意,低头去看莱万递过来的东西,一本蓝色封面的小说,这是他此行来西班牙的目的。
一位读书会的记者给我的,他应该是记错了楼层,莱万说,我在你楼下住。
他的解释比起真相简陋了许多:真相是他早就知道了罗伊斯要来宣传新书,而罗伊斯一定会把酒店定在直线距离最近的位置,这样他可以多睡一会儿。
这是一起事先谋划好的偶遇。在他们分别的八年里,莱万与罗伊斯的生活都按各自配速进行,但莱万的配速必须更快一些,才能够以他认为“足够完善”的姿态再次出现。
——罗伊斯显然没有这个想法,否则也不至于披着睡袍瞪大双眼,右边烤红的肩膀还露出半个。
好的,谢谢你。罗伊斯接过书,却抽不回去。莱万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抬头看莱万,对方还是微笑着。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罗伊斯先生。莱万说。
看在你叫我罗伊斯先生的份上手劲能不能别这么大了。罗伊斯在心里发牢骚,又一用力才终于把书抽回来。
他把门关上,听见莱万走进了电梯。像八年前一样,他把额头抵在门上,盯着脚背平静了许久。
他的睡眠质量在遇到波兰人时容易直线下降。
凌晨时分他才猛然想起什么,冲到桌边翻开莱万带来的那本书。扉页夹着记者的名片,还掉出另一张名片来。罗伊斯读着正面的文字: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个人事务所,电话,网址。
他翻过来,名片背面是:希望您第二天不要生我的气。
这太难了。罗伊斯想,我已经要恨死你了。
天亮后罗伊斯反而开始瞌睡,也可能是酒精在这时才起效,他蒙头睡到下午,一觉醒来感到活力无限,可以做不少聪明事和体力活。
罗伊斯去盥洗室洗脸,手摸向剃须刀,反应过来时手心里已经躺了一小块发蜡。他梳好头,把刚戴上的耳钉又取了下来。
对着镜子沉默片刻,他短促地骂了一句,穿上鞋出了门。
罗伊斯站在楼下同样位置的房间门前,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位陌生的女士打开门:您好?
您好,我找莱万多夫斯基。罗伊斯有点结巴,他把名片掏出来,亮出正面:请问他在吗?
门被拉开得更大了些,莱万光着上身,只围了条浴巾在腰上。
马尔科?语气听上去有些意想不到,但罗伊斯很熟悉他这副表情,这个情况一定是他预料之内的,那双蓝眼睛满足地半阖着:进来吧,马尔科。
这样的相见有点尴尬:罗伊斯与莱万对坐着,一旁是那位陌生的女士。她已经做好了妆容和发型,但身上还穿着酒店的睡袍。
桌边的两人却完全没有被她分去半点注意——莱万紧盯着罗伊斯的脸,好像那是个很值得打量的菜谱,而罗伊斯垂眼看向桌面,桌面上是莱万的名片。
这应该是你不小心落在书里的。罗伊斯把名片推给他。
是吗?莱万掀开名片,掀动纸片时也攥过罗伊斯的食指和中指。名片被翻过来,他指着那行字:这是你写的吗?
罗伊斯有点想骂人,但在女士面前他忍住了。他忽略莱万的答非所问,把名片快速收进了自己口袋。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马尔科,莱万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很久,罗伊斯回答,当时你还会叫我罗伊斯先生的。
莱万笑了,他笑着看罗伊斯,又扭头去看旁边的女人。女人并不理解他们的对话,但还是跟着笑了一下。
而且当时你。罗伊斯话卡在嘴里,一会儿才说:你当时比现在小多了。
这句话出口,他眼前似乎又出现八年前那个男孩,与漏出的钢笔水和青春痘抗争,细长的腿塞在棕色筒袜里,跟在罗伊斯身后疾步走着。
罗伊斯先笑了,莱万也跟着笑,罗伊斯揉着眼睛发出一声长叹,好像他们刚才讲了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不用担心,他平静下来后,重新像个长辈一样对莱万说,不用担心,已经过去八年,我不会生你的气了。
莱万却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罗伊斯。
晚上一起吃饭吧。他突然说。
好,罗伊斯答应了,又看向旁边的女士,那,我们一起?
莉比还有别的事要做。莱万接得很快,此时这位名叫莉比的女士已经穿好了衣服,提着手包向外走,她似乎还有话对莱万说。
视线投向莱万两次,但罗伊斯身上可能真的有很有趣的东西,莱万只盯着他不放。罗伊斯提出不如我送送她,莱万仍然很快地答:我已经叫了车,莉比,司机在大厅里等你。
莉比在紧揪的空气中回看这两位男人,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房间重归寂静,莱万坐在桌边,罗伊斯靠在廊厅隔断上看他。
非常安静,能听见远处水族箱里某两只鱼交头接耳的声音。
所以这是你女朋友吗?罗伊斯问。
你时隔八年想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吗?莱万反问。
07
接下来的一幕顺理成章,莱万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罗伊斯面前扶住他的腰,他们开始接吻。
房间慢慢变暗,莱万可能调整了光线和温度,鱼也不再交头接耳,此时唯一濡湿的水声来自他们自己。罗伊斯被吻得退后了两步,莱万用手掌护住他的后脑勺,绕过廊厅后把他抱了起来。
他一定健身了,经常健身,把健身当家常便饭。罗伊斯脑子里无序地冒出这些牢骚,不然不能解释他被曾经那个矮半头的小子抱起来,像挎包一样一只胳膊就能揽住。
莱万把他放到床上,快速地脱下他挑选良久的衣服。衬衫擦过肩膀时罗伊斯吃痛地吸了口气,莱万低头亲了亲他晒疼的肌肤。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罗伊斯问。莱万拉过他的一条腿折起,他还穿着刚才换上的衬衫和西裤,这样看来只剩条内裤的罗伊斯的确有些站下风。
你说哪种事?莱万揉着他内裤里鼓起的部位,莉比吗?马尔科,你为什么还在想她。
罗伊斯的阴茎被揉弄地挺立起来,贴着小腹从内裤边缘露出一点。莱万用拇指一下下磨蹭冒着水的头部,说:我觉得我会很好奇你的答案。
罗伊斯已经感到潮热,却只有后背冒汗,他嗓子眼很干,尽管声音有点发颤,但内容相当直白干燥:
我说占了便宜就走人的事,你经常干吗?
莱万顿了一秒,这一秒足够罗伊斯跪起身,手抓过莱万的裤腰的边缘扯向自己。莱万的阴茎同样硬热着贴在他胯前面,罗伊斯解开他的裤子,手伸进去熟练地撸动着,另一手掰过莱万的头和他接吻。莱万躲了一下,罗伊斯去看他的眼睛,透过它们看到一个雪天里落荒而逃的十六岁男孩。
这段短暂的走神只持续了几秒,莱万的内裤被罗伊斯勾着压下去,粗热的阴茎就顶进他手掌中,顺从地贴合着,它的主人处于极度的兴奋中,柱身也就一同兴奋着跳动了一下。
你很紧张吗?罗伊斯问,接着被莱万又一次按进了床褥里。面前这具强壮了好几圈的身体和八年前完全不同,但在害羞时都会变成粉色。八年前他们在床笫间玩闹,男孩瘦长的身体头一次压住他时也是这副样子。
那时他完全可以挣脱,但没有。他像鼓励一只幼兽抬头,表达,成长,这个过程会有些擦伤,但人是这样长大的。
现在,那只蛰伏的兽长成可以吞吃下他的大小,宽阔的肩抵着他胸口,吻也不再是为落荒而逃准备的了。莱万从他的耳根亲到乳头,从容亲昵好像过去的八年他们都是爱人。但在他伸手从床头柜里拿润滑时,胳膊肘紧张地打滑了一下。
半小时前他们煞有介事地邀请对方吃晚饭,指穿好衣服坐在餐厅里隔着四五个盘子和酒杯那种吃饭。
而现在,罗伊斯被24岁的年轻人压住小腹,后穴吞吃着他粗长的阴茎,一次次抽出又再次塞进深处,囊袋拍打着交合处溢出黏密的精沫。
莱万已经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他自己一样大了。罗伊斯惊讶地想,时间过得真快,而他在这八年里毫无长进,莱万却完全不同了。
罗伊斯被操得很热,他记得自己没这么多水要流,现在不管是汗还是后穴的淫液都相当夸张地分泌着。莱万也没那么好受,他不得不掐着罗伊斯的腰再提起来一点,罗伊斯屁股上的肉被他捏得生疼,这反而缓解了抽插时的痛感,他的呜咽也逐渐变得细弱,变得像乐在其中的哼哼。
你想让我把你写进书里吗?罗伊斯喘息着说,我知道你知道。
莱万没有回答,仍然埋头顶弄着身下软热的人。罗伊斯又迎来一阵高亢的呻吟,他抓住莱万的胳膊要他更快些,但莱万像和他作对,阴茎捅进罗伊斯能应付的极限,动作极轻地蹭弄起来。
这有点折磨人,罗伊斯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膛,这些年他最大的领悟是32岁和24岁完全不同,他已经不能被这样没完没了地调动,阴茎先他的理智一步,抖动着吐出了几股精液挂在他自己胸前。
高潮后格外敏感的穴道里,那根粗大的东西又开始工作起来。罗伊斯后悔挑选在这个时候兴师问罪,现在他是案板上的鱼,怎么拍尾巴都是调情,莱万只会摁着他继续为所欲为。
对,莱万低声说,我看过您的书,所有的书。在我写信之前我就已经认识您了,罗伊斯先生。
你他妈这时候别叫我这个。罗伊斯扇了他一下,莱万习惯性地躲闪,巴掌轻飘飘落在他脖子上。
但我不想出现在这样的故事里。莱万说着,手绕开罗伊斯晒伤的肩膀,托着他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你会把我写成毫无技巧的蠢人,没准还有勃起障碍。他捏着罗伊斯的大腿让他一次次撞在自己阴茎上:因为你可能要射第二次了,马尔科。
罗伊斯立刻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阴茎又一次挺立起来,相当可怜地随着运动一下下拍在他和莱万之间,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膝盖在床铺上一次次打滑,不得不依靠着莱万握住他的大腿。
罗伊斯把胳膊环在莱万肩上,头埋进两人间的空隙,抑制不住的呻吟再次冒出来。他小腹被顶得很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射出什么,浑身的关节和肌肉都热得要命,腰酸软着没有力气,如果不是莱万紧锢着他,他一定会瘫倒在床上。
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学生,罗伊斯嘟囔着,夹杂一点痛恨的脏字儿:我早该知道,我太他妈善良了,莱万多夫斯基你真该去死。
好的,好的。莱万像安抚一样,一边答着一边在他光裸的身上乱摸:我会的,但是马尔科,你比我大八岁,我不觉得我会死在你前面。
罗伊斯一定会破口大骂,事实上他的脏话已经到嘴边了,但突如其来的快感席卷过他颤抖的身体,他被年轻人紧拥在怀中,在高声的浪叫里又一次射出来。
而后他向后倒进被褥之间,莱万把射过的阴茎缓缓抽出来,混浊的液体立刻从这一出口外涌。罗伊斯已经没有力气合起两腿,就留这么一幅淫靡的画面大方地展示着。
08
第二天罗伊斯醒得比莱万早一些。他的身体虽然不像24岁时那样精力充沛,但起码还够支撑着他逃离现场。
罗伊斯迅速离开了莱万的房间,走前不忘偷了个东西,又踹了一脚门口的绿植。酒店会跟莱万索要赔偿,虽然莱万看起来也完全赔的起。
他收拾妥当后赶往读书会,还是迟到了十五分钟。读者和其余几位作家已经围坐在桌边,看到他进门向他招了招手。
罗伊斯在空位上坐下,身边还有个空椅子。他暗自庆幸自己不是最晚的,谢天谢地,总有人坐不明白西班牙的地铁。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罗伊斯扭头一看,莱万和周围的人点头问好,最后看向他:下午好,马尔科。
比起慢半拍变红的耳垂,罗伊斯感觉自己的屁股反应更快一点,产生一种真凶出现后很想逃的畏惧。
读书会进行顺利,开始于莱万相当丝滑的谎言,在隔壁记者问他来历时,莱万微笑着回答:我来自德国,……多特蒙德吧,图片报,体育图片报。
罗伊斯白眼翻到天上去。
讨论到罗伊斯的新书时,几位读者热烈地交流,莱万却走神盯着罗伊斯的脸。他有个过分自大的猜想:这本书是罗伊斯写给他的。
因为书的主人公叫亚瑟。
这名字是来自我之前的一本,一本没完成的书,罗伊斯挠挠鼻梁说,没什么特别,随手找的名字。
亚瑟·布朗,莱万想,的确没什么特别,只是那天莱万随手翻到的唱片,唱片上写着这个名字,他们就用了。
他还挺喜欢听那张唱片的。
说来奇怪的是,在有外人在场时,莱万和罗伊斯又一次默契地回归了寂静。这种静某种程度上很折磨人,八年前的不告而别像段倔强的弹簧,罗伊斯和莱万一人手执一端,看起来已经把弹簧拉过了弹性限度,可是一到外人出现的场合,他俩又同时放手了。
而弹簧也迅速回弹,缩成畏惧的一小段,任凭他们哪一方努力,都不可能拉开任何一点缝隙。
罗伊斯在书本扉页签名时,偶尔抬头去看坐在原处的莱万。这时的他安静,双眼垂着看向地面,和16岁时一样看起来格外无害。这跟昨晚床上的他大相径庭。
罗伊斯没有意识到他在回味曾经的“小罗伯特”昨晚是如何睡他的,直到一位读者好奇地问他:您很热吗,罗伊斯先生?
没有,没有,温度正好。罗伊斯快速地抹了一下脑门。
七点钟读书会结束,还没有到当地的晚餐时间,罗伊斯起身往外走,决定顺着这条街找家饭店。莱万又自然地跟到他身边:回酒店吗?我订了晚餐。
不是所有人都永远有空陪你玩,罗伊斯头也没回地说,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莱万快走两步停在了他面前,罗伊斯想绕过他,莱万又说:但是我今晚就得走了。得回波兰一趟,但我还有话想问你。
马尔科。他又叫了一次罗伊斯的名字。
罗伊斯站在原地没说话。
罗伊斯看了看路边的饭店们。
罗伊斯轻轻推了莱万一下:你最好订的好吃点。
09
所以,你书里的男孩是谁?饭吃到一半,莱万放下刀叉问。
反正不是你。罗伊斯叉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马尔科,莱万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不是说今天,他补充了一句:我是说过去好多年。
罗伊斯把土豆咽下去,喝了口酒: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
莱万:那么什么?
罗伊斯好像有点噎住了,又喝了一口,说:那么小心眼,除非小心眼的是你。罗伯特,我比你大八岁,我的很多故事你会不敢听的。
这时他又像个长辈了。自在的,舒展的,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又自然的长辈,把酒杯放在桌上:我遇见过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我睡过好多,好多。
他每说一次“好多”就用手指点一下高脚杯底。
莱万突然抢过了他的酒杯,仰头喝掉了剩余的酒。他冲动的反应无异于剖开点体面的外壳。罗伊斯笑了一下。
我也遇到很多人,莱万说,但我只给你写过信,马尔科,我只跳上过你的窗户。
两人静了片刻,罗伊斯站起身往卧室走,一会儿他拿着一本蓝色的小书走出来。莱万立刻站起了身。
罗伊斯:昨天在你房间发现的,我带走了。但我不想做小偷,偷自己的书好像也没太有必要。
罗伊斯:所以这是你买的吗?
莱万:你的书我都买了,我都看过。
罗伊斯:那这本呢?你看完了吗?
莱万:没有。
他接过书,摸索着书皮。这是罗伊斯最新出版的书,主人公是他们的亚瑟,但他还没有翻开过。
我本来想让你亲自讲给我听,莱万说,但我现在不想,不想读了。
他把书轻放在桌面上,盯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起头,说:我不想知道你写了什么。
你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不想看的。罗伊斯说。
对,莱万答得很快,语速也很快:你说得对,我不敢看。
男人被柔软的时光撕开外壳,露出瘦长的少年的身体。他沉静时双目看起来很失落,罗伊斯曾经对这双眼睛非常好奇。
但现在,他已经淌过时光的河流看到了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的最深处。
你一直都是这样,罗伊斯说。
你一直这样,把一切料理妥当,是因为你不敢做的不好。你认为说出爱别人就一定会离开,所以你先做离开的那一个。这就是你的道理。
你知道你多自私吗莱万多夫斯基。罗伊斯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那个冬天特别冷?
莱万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德国的那位年轻作家是否也在惦记他,或者说,是否被一个男孩的吻困扰过。
这从来不是一个吻的事,而是一年时光结束后,他没有给这位写作习惯良好的作家画句点的机会,就携带着他们的前文匆忙逃跑了。
罗伊斯先生不得不在街道上拼凑他们的终章,在友邻的口中、书店的犄角旮旯里找他存在过的痕迹。可怜的马尔科·罗伊斯从未完成过如此艰难的作品,他被他的主人公抛弃在了一个很冷的冬天。
对不起。莱万退后半步,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不过没关系,那些事的确已经过去了,罗伊斯声音轻快:我和你睡也和我们的之前没什么关系,你知道我是写什么的,你一直都知道,所以你明白这对我来说很平常。
莱万定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罗伊斯走上前,脚尖顶着莱万的脚尖,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不过一寸,他接着说:因为罗伯特,我亲爱的小罗伯特,你知道吗?如果你喜欢用那套说辞,解释你惧怕说爱惧怕拒绝所以主动离开,那你要知道这是你为自己找的借口。
罗伊斯:而我不是傻子,罗伯特。在我和你现在一个年纪的时候,我就已经经历过一次离别了。
罗伊斯:我提醒你一下,那次是你发起的。
莱万从未见到过罗伊斯这副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口,罗伊斯退后几步,直到退进光线中,莱万才看清他的鼻头有点泛红。
来不及看到更多,罗伊斯伸手指向大门:你出去吧。你该走了。
门一开一关,莱万离开了。罗伊斯站在房间里没有动,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话说得有些重,他听起来有点刻薄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莱万的名片被他夹在书里,刚才也一并带走了。
窗户外传来响声。
罗伊斯猛地转头,一瞬间以为八年前的把戏有人故技重施,男孩会推开窗户,扔进一把钥匙,再用力亲他一次。
他的视线对上窗外等高的楼宇——然后罗伊斯想起自己住在酒店顶楼,没有人会爬到这个高度送死。
而莱万应该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了。
10
罗伊斯想对了一半。
专访从九点开始,受邀的作家们各有半小时时间解答各记者与读者的提问。罗伊斯是最后一个接受采访的作家,有影视公司放出消息称将翻拍这本书,而罗伊斯无疑是既得利益者。可是他还在犹豫,这是大家所困惑的地方:作家在犹豫什么。
记者提问环节被压缩到一刻钟,罗伊斯选了一位相当热情的女记者:罗伊斯先生您好,我是本地报记者,请问您这次西班牙之旅感想如何?
作家笑着揉了揉眼睛,用有些发软的英语回答:我很喜欢西班牙,真的,西班牙很美,很热情,饭菜也很好吃,我已经学到了炸土豆前要用盐水洗。(在场不少人笑了起来)
罗伊斯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笑着同女记者点点头,又叫起下一位。
您好,我是本地特刊撰稿,记者捏着一支录音笔挤到前面来:读者们提出了不少问题,其中问得最多的是,书中亚瑟为什么在最关键的片段打了个喷嚏呢?
罗伊斯坐在台上挠了挠后颈,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耽搁了更多时间,他捏着话筒回答:因为那天非常冷,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那里冬天是非常冷的。
记者针对着德国的天气继续提问时,没人注意到会场侧门溜进一个人影。这人相较门缝来说大了些,进门时撞到了一位场边的记录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莱万扶起他,又转身往人群中钻。记录员想要拉住他争辩,一低头先看到了这人脚上的拖鞋。
不仅是拖鞋——莱万看起来实在太紧急了,如果根据这副样子演绎他来的路程,应当是徒步跑过了有手冲咖啡摊位的走廊,不然不能解释他睡裤上面挂着咖啡液和咖啡渣。西装扣好勉强遮住了里面的睡衣,但露出了一圈昂贵的丝绸边,像个滑稽的小裙子。
这让他挤进人群时便利了许多,不少记者后退着让开,好让行走的咖啡滤纸别沾到他们身上。莱万在挤到前排时,正听到下一位记者的提问:那么如果这部书付诸于影视化,您对角色选择有什么想法呢?
罗伊斯看向提问的记者,温和地笑了笑:我有说同意影视化吗?
记者继续说:罗伊斯先生,大家对这个故事都有不少猜测,猜测它来源于您的真实经历,您刚才也说了这故事来自您的家乡,您知道这本书里有两个男主角——
我不会参与这些问题的决定。罗伊斯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这真的来自您的个人经历吗?记者问,故事里的那一方现在怎么样呢?
会场安静了片刻。记录员提醒时间快到了,而罗伊斯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
他会略过这个问题,莱万想,他一定会的。
而罗伊斯在这时抬起了头,说:其实我不太了解。
他接着说:我不了解他,他是个只做自己擅长的事并且做的很好的人。……就我所知,他擅长前进,擅长学习,擅长离开,所以他离开了。
罗伊斯微笑了一下:他真的很擅长这个,做得很好。
场下有细微的笑和探讨声,罗伊斯却收起了笑容。他扭头看了一眼记录员,对方提醒还有五分钟结束,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罗伊斯先生。场下有人喊他,罗伊斯抬头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莱万。
莱万:罗伊斯先生,我想问——
身边的记者捣了捣他:你要先说你是哪里来的。
莱万愣了片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是来自,额,多特蒙德,体育报?图片报?图片报的记者。
记者们诧异地看向他。莱万迅速将容易露馅的名片塞回口袋。
我想问您,关于,关于您成名初期有过一年的空白期,没有任何创作,这是为什么呢?
图片报的记者略有些结巴。
罗伊斯坐在台上平静地看着他,思索后说:那段时间我没有完成的作品,空白期很正常,您是记者,应该很清楚,写作者的灵感断了就断了。
显然,图片报的记者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们的问题明显偏离了主题,但这位冒失的记者再次开口了:
就我所知,那时您在写另一部作品,主人公叫亚瑟。
罗伊斯点了点头。
莱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今天发布的这本书,其中亚瑟就来自于那本未完成的书?而另一个主人公,另一个——
罗伯特。一旁的记者对他说,莱万错愕了一下,老记者又皱着眉头提醒:另一个角色叫罗伯特,你起码读读书再来吧。
哦,对,罗伯特。莱万笑了,他看到台上的罗伊斯不自然地换了换坐姿。
莱万:那么,这个罗伯特一定是那个离开的人对不对?
不。罗伊斯回答:亚瑟是离开的那个。这位记者,你在提问前为什么不先好好读读书呢?
对不起,莱万说,我,我不擅长这个。
但我会读的,莱万很快地说,不擅长也会读的。而且我还想问,如果罗伯特现在意识到自己错了,非常错,大错特错,他意识到他不应该离开——
老记者愤愤地拍拍他:是亚瑟离开,不是罗伯特!你到底能不能记得了?
哦,我是说,亚瑟——莱万感觉自己的嘴要绕成一团了——我说亚瑟,如果他意识到他错了,他现在回来求你不要走,我是说他不会再走了,或者如果你要去哪里,就把他也一起带过去,你会原谅他吗?
体育图片报的记者果然不适合采访小说家,这是当日会场里每个人的共识。书里书外人物全乱了套,好在耐心的金发作家很善良,到现在都没有打断他的问话,或者嘲笑他的睡衣边。
罗伊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头顶很不节能的这束光照向他时,莱万能看清他金色的胡茬和睫毛。他的确不像八年前年轻了,但也没有衰老很多。
衰老是和罗伊斯关系不大的一个词。莱万大脑里的词汇海域捞不出更合适的形容,但他觉得罗伊斯是柔软的——柔软,他用它形容过布料,酸奶油,好像还有罗伊斯的大腿根——哪怕几小时前罗伊斯用最锐利的语言要求他离开,但他还是这样觉得。
莱万突然想起一个夜晚,不是昨晚,也不是前一晚。要追溯到八年前,他与家人离开德国的那个冬夜,他对那片土地陌生,对树、草、居住的房子都陌生,但却很舍不得他的作家先生。
当他飞速地亲吻了罗伊斯,又飞速地跑开后,他从未如此希望地球在他脚下快点翻滚,最好像个足球;日夜也交替得快点,他绕一圈可以回到这里。
罗伊斯先生没有骗他,成长实在是太难了。
莱万此刻站在人群最前,看着坐在面前不远处的罗伊斯。相隔的空地似乎变成一块明黄色的绒布方凳,但降临在他头上的从来不是一个喷嚏,而是场长久的流感,恐怕八年前一个冬天就把他冻成了这样。
他再也不会离开了。莱万说,声音却低下去:他可能根本就没有任何擅长的事,他只是一直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说:他在喜欢你的时候只是个爱打喷嚏的傻子。
罗伊斯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拉过话筒,轻声问:你以为我不知道打喷嚏的意思对不对?
什么?莱万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向前迈步,被脚边的电线绊了一下。老记者扶住他,莱万确信自己听到了罗伊斯的一声笑。
我说我知道喷嚏是什么意思,罗伊斯说,又扭头去看刚才提问的记者:不只是因为冬天很冷,它还有别的含义,我想图片报的记者会给您解释的。
莱万眨眨眼,意识到这是在说他。他来不及去答复那位记者,而是继续专注地看着罗伊斯。罗伊斯在对他笑,笑起来和八年前真没什么两样,这让莱万也不自觉笑起来。
不好意思,特刊撰稿的那位先生,罗伊斯扭头向场馆那端喊:您可以再问一下影视化选角的问题吗?
特刊特派记者点头:罗伊斯先生,我想知道您对影视化选角有什么建议吗?
罗伊斯没有看他,反而转过头看向滑稽的图片报记者:是的,我有。
他说:亚瑟是金发,他有点瘦,容易晒伤,很怕冷,不喜欢太薄的围巾。罗伯特是黑色的头发。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莱万,继续说:罗伯特是棕黑色的头发,眉毛向下,睡衣边露出来像要去跳芭蕾。
记者们反应过来,开始打量莱万。
睡裤上不知道又是什么状况。罗伊斯说到这已经笑了起来:而且他还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蓝眼睛的主人也在笑,全然忘记了他背负着图片报的使命,虽然图片报对此并不知情。莱万想要走上前去,但话筒和层层人群把他拦住,他一步都动弹不了。作家在台上笑得无比开心,莱万后悔自己没有相机,这个笑容特别值得记录下来,印在报刊头版一定会被抢购一空。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请问您和罗伊斯先生——?身边乱七八糟的记者提问声里,莱万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他必须说点什么。
他张口,在蜂拥的话筒与摄像机前,突然感觉鼻子发痒。
然后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幸福的晕眩里,他听见罗伊斯的声音透过话筒和扬声器传来: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图片报祝您身体健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