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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去了阿拉穆特

Summary:

A night in Alamut.

Notes:

趁被官方的阿拉穆特设定创飞之前爽一把,来点东方主义浓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越接近阿拉穆特,阿泰尔越觉得领路的刺客披风下摆点缀的琐碎流苏晃得令人恶心。

      一种对于即将面对之事的不安期待搅扰着他。自从杀死上任导师拉希德丁·锡南以来,马西亚夫的局势始终不太稳定,直到最近,他才决定向阿拉穆特方面写信,告知他们马西亚夫已有新导师自行继位。阿拉穆特维齐尔亲笔回以一封文绉绉的私函,每一句都可解作震怒或惊喜或迟疑或胸有成竹或其他任何意思;信使又以口信的形式通知:伊玛目要他亲自去阿拉穆特报告。

      虽说尚无文书承认他,不过至少没有公开表示谴责,或者直接另派一位宣教来接替锡南的位置——他听说过锡南从被派往马西亚夫到成为导师之间的各种传言,万一再有这样一个人物,他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幸而来的信使只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刺客大师,自我介绍说叫巴辛姆·伊本-易斯哈格,巴格达人。

      再三考虑后,阿泰尔留下一份便笺,一个人也没带,连夜跟着这位巴辛姆大师从马西亚夫出发,往阿拉穆特去了。将近一整个月的艰苦行程里,对方只把他当作普通刺客大师对待,他说不准这是不是阿拉穆特的意思。事关阿拉穆特,什么都说不准,都带着祖师爷哈桑·萨巴赫曾服侍过的塞尔柱和法蒂玛王朝繁缛幽深的宫廷诡计味道。这人本身也不好相处,他名叫“微笑的人”,却总是一脸思虑的神态;如果说话,又总说得模棱两可,端着有些懒散的仪态,和年轻冲动,又兼能说一个字决不说两个的阿泰尔实在合不来。

      阿泰尔知道这人在观察自己,总觉得该摆出一点导师的样子,技术却不太熟练,弄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才好。他们投宿在离阿拉穆特最近的城镇时他仔细洗了澡,脱下平日的白衣,换上新做的导师长袍,终于感觉正常了一点。现在他骑在爬山的骡子上,长袍里还额外穿了皮甲,让日头晒得几乎昏厥。当上导师是这样的,连一件能让人身上和心里同时舒服的衣服都没有,阿泰尔想。他看着前面开路的刺客的背影,那人的头巾和披风下摆都缀着流苏[1],腰间挂着一把绝不是制式武器的单手大刀,衣襟上还别了一块不属于刺客组织的徽记。显然,阿拉穆特对个人属物和装饰的规矩没有马西亚夫严格,不过使用别的徽记都可以?他的制服和马西亚夫的很像,更显得那几处个人风格的装饰扎眼。

      他们到目的地的时候已是傍晚,城堡上了灯,外面的山路却昏昏暗暗。与背靠青翠的巴赫拉山、面临肥沃平原的马西亚夫不同,阿拉穆特四面皆是高峻的陡峭山岭、荒芜的裸岩地,仅有的一点水分和泥土积在谷底,形成一片落叶形状的绿洲,供应城堡所需的粮草。除此之外,这座孤独的鹰巢周围没有一座村庄,路上没有灯火,没有行人,没有村民生活的嘈杂声音,入夜四周漆黑一片。不难理解为何总有那么多恐怖传说围绕着它。

      “今天已经太晚了,”穿过静默的庭院时巴辛姆说,“我领你去给你安排的住处。”

      阿泰尔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一方面,此处的刺客所穿所佩确实并不整齐划一,不像马西亚夫统一管理下的干净纯粹;另一方面,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严整的沉默,仿佛个个为了保守秘密紧闭双唇。唯一的好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总算找到了导师的架子,端起威仪慢慢地跟在巴辛姆后面,不去看四周意味不明的目光。见到他的人也不做评论、不凑热闹,只重新转过头,仿佛看见马西亚夫自封的导师这件事也成了他们所守的一个新的秘密。

      巴辛姆向他示意了住处,仍是一种有些懒散地对待平级刺客的态度。阿泰尔进屋四下环顾片刻,确认没有多余的眼睛,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毯上。任务所需时三教九流形象他都扮演过,但似乎加起来也不如这一路装得困难。他试着冥想缓解紧张,几层衣服又都汗湿了,贴在身上让人无法入定,他也不知该不该脱了它们。他又叹了一口气。要是还能活着回到马西亚夫的导师卧房,他非得脱得只剩条裤子。

      好在这时有人敲门。十二个蒙面刺客整整齐齐站成两列,端来一份食物、一份茶点、一个大木盆,其余人都挑着水。十二人一声不吭地摆好食物、架好大盆、倒入热水,把两桶凉水和一件衣服放在旁边,又排成两列,不言不语地出去了。阿泰尔也对着精致鲜艳的小菜和花式点心无语凝噎,接着去盆边捞了把水一闻——果然是香的。

      他洗完了这辈子最难受的一个澡,穿上那件波斯人给的浴袍,深红色丝绸滑得像水:果然,越是让身上舒服的衣服,越给心里添堵。床上也是缎面的被单枕套、填了绒的褥子,弄得他觉得换回自己那件一周没洗的亚麻粗衣更不妥当。他似乎忽然理解了锡南的行为举止。那种坐立不安的状态又回来了,令他几乎忘了怎么走路。这是什么品种的阴谋?还是波斯人的规矩一向如此?他整个人似乎套进了一种壳里,一种和在路上面对巴辛姆时类似的感觉。那不是个巴格达人吗?阿泰尔越想越烦,紧了紧丝绸长袍的带子,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排想着今晚和明天的各种可能性,一一考虑对策。

      少顷又有人敲门,他当是那队人马回来收拾盘碗,应了门,来的却是那位巴格达的巴辛姆·伊本-易斯哈格,换了一套与原先一模一样的干净衣服,只少了武器带和那把单手大刀。阿泰尔差点当即把门摔回他脸上,对方却先伸出手鞠了一躬,露出一种仿佛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诡计的无声的笑容。他的姿态中有种微妙的变化,让他看起来和之前赶路时不大相同。

      “心宁平安,马西亚夫的导师阁下。对于在路途中的态度,我深感抱歉。”

      “叫我阿泰尔。”此时此地被用上敬称,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况且,谁又知道他现在的客气是否也来自于这堡里某人的命令?

      “那么这位阿泰尔在哪呢?我所见的只有马西亚夫的大导师。”现在他插起手抱在胸前了,还打量地偏了偏头,“我出于个人的主意来探望一下您。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什么品种的阴谋?沉默半晌后,阿泰尔向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门,又尽可能不急不缓地从地上的一堆衣物里挑出开襟的外袍穿好。巴辛姆已坐在地上的坐榻上,自己倒了茶,慢慢地在喝;他显然刚修过胡须,但还是留着浓黑的一片。几乎是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阿泰尔做得更不急不缓一些,好补偿年龄上的劣势,而他也明知道越是做,越显得巴辛姆从容,他自己紧张。

      “你来做什么?”他套上兜帽,出于最低限度的礼貌没有拉起来,也坐到榻上,倒了一杯茶。

      “我想请您到我的卧房过夜。”

      阿泰尔差点让一口茶呛死。

      ——波斯人的规矩一向如此吗?不对,这不是个巴士拉,不对,巴格达人吗?

      “什么。”再三努力之下,他还是只憋出这句话。

      “如我之前说的,阿泰尔大师,”巴辛姆这时改换了称呼,两手十指相对,手肘支在膝盖上,“我来这里完全是出于个人的主意。如果您有兴趣,不如到我的卧房里稍叙?反正,”他坐着向前倾了些,“您不会愿意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的。”

      “解释。”

      巴辛姆笑了一下,这是阿泰尔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很久以前,这间屋子有个别名,叫‘叙利亚人的房间’,住在里面的是个巴士拉人,后来被派往叙利亚地方。最初他还常常回来,这间屋子也就给他留着,只是后来他似乎有意自树一帜……”他的语调慢下去。

      “拉希德丁·锡南。”阿泰尔握紧拳头又松开,吐了一口气,“这是他在阿拉穆特时的房间。”

      “正是如此,你的前任导师年轻时曾住在这里。说起来的话,差不多就是你现在的年纪。”

      阿泰尔一时感到这间石室里的陈设变得熟悉,熟悉得令人难以忍受。房间曾经的主人不过一年前刚刚死在他手下,血汩汩地染红了后花园的水池。他听过锡南从被派往马西亚夫到成为导师之间的许多传言。他的师父取得导师位置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多岁。一种巨大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为刺客最基本的自控让他没有当场站起身,但巴辛姆必是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放下茶杯,柔和但严肃地说:“你现在知道,要比明天从我们的大维齐尔那里得知好些。”

      提及阿拉穆特的维齐尔让他清醒了些。“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

      靠在坐榻一边的刺客双手一摊,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示意他的样子:现在就如此狼狈,明天要拿什么去见阿拉穆特的伊玛目和维齐尔?

      “我当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做个好心人,但你可以考虑我的提议,”现在他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了,“我们有一整夜时间,足够了。”

      足够什么?阿泰尔终于决定在这人面前没什么好装的,噌地站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在这儿说的?”

      巴辛姆仍是施施然倒了杯茶:“我最初说话的时候,您并没有误解我的意思。”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外面响起敲门声,巴辛姆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站起来去应了门。仍是十二个蒙面人,说不好是不是之前那十二个,一语不发地鱼贯进来,似乎把巴辛姆当作空气,只收拾过残羹剩饭和洗澡水,换上新茶,便出去了。

      阿泰尔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巴辛姆只是靠在门框上笑。“有什么不可以在这儿说的?”他用自己的语气重复道。

      这个人。阿泰尔尽力压下冲上天灵盖的血气。好啊。这钩他不妨咬了,看看阿拉穆特究竟还打算耍什么花招。“那就带路。”他说。

 


 

      很奇怪,这位巴辛姆大师的房间,其陈设已经远远超出带有个人风格的范畴,而令人怀疑阿拉穆特是否完全无人维持风纪了。房间不大,布置得满满当当,花里胡哨像个鸟窝。除开家具、书卷、武器外,还有挂毯、瓶罐、金银饰物甚至一无用处的古董,从缺角的画像砖到半截雕花石柱无所不有。桌上一对倒扣的木碗形象相对朴实,阿泰尔拿起一只,下面竟是六块作赌戏的骰子、一把镀了成色很差的金箔的筹码牌,还有几片木板,刻着不知什么异教神的形象。阿泰尔像摸到烙铁一样把碗放了回去,当即转过身,只见巴辛姆还杵在一截石柱上,似乎既不害怕、也不介意,仍旧挑着一边嘴角看他。

      “这是你的房间?”阿泰尔问,“你们到底在绕什么圈子?”

“啊,是的。自家寒舍,但愿能让您满意,”他说,“无论是作为阿泰尔,还是马西亚夫的导师。”

“作为什么人我都不满意。你们布置这出闹剧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伊玛目阁下闲成这样的话,不如直接带我去见他。”

      巴辛姆还靠在原地,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慢一点:“你确定这里是临时布置的吗?”

      不是。地台上有茶几摩擦出的印痕,靠垫清洗前曾有和地台上颜色相同的污渍;帷幔新旧不一,旧的有尘土和蛛网在角落粘连。这房间如此布设很久了,家具有人使用,地面有人打扫。为什么他一开始没注意到,而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凭一眼的猜测做出定论?

      “你还假定了什么别的事呢?”巴辛姆走到小桌前,拾起那只装骰子的木碗,怀念地抚摸它,“这是件纪念品……一位北方的朋友送给我的。不过我猜,纪念品和朋友,你们都不允许,是吧?”

      “刺客必须抛去世俗所有……”阿泰尔厌恶自己一听即知是背诵的语调。他也确实在背诵,用他的口说出别人的话——拉希德丁·锡南的话,“无论如何。对外物的痴迷有害于意志,”他感觉自信了一些,于是不再引用前导师的高见,“你管这叫刺客的房间?我在大马士革的商人家里见过更俭朴的。”

      “你见过痴迷于奢侈的人吗?”对方问道。

      “当然见过。”

      “你看我像吗?”现在这人是真的在笑了。

      “行吧。那么你对这儿的每件东西都有个说法,就像你的骰子盒一样?”阿泰尔皱起眉头,“你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了吗?”巴辛姆转身在茶桌前坐下,“来阿拉穆特的路上我一直在观察你,然而我只看到一个套着导师袍的困惑的年轻人,担不起他偶然获得的职位。”阿泰尔愣在原地。对方看了看他,继续说,“但是,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伊玛目和他的维齐尔。

      “维齐尔问我:‘依你看,这位自封的黎凡特导师是怎样的一个人?’而我回答:‘让他住进那个叙利亚人的房间,送给他的水里加上玫瑰和茉莉;给他的衣服用最好的丝绸,用糖和蜂蜜做四样点心——我们就可以知道结果。’”阿泰尔低下头,感觉脸上发热。他仿佛坐在前任导师的目光下,知道无须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巴辛姆又倒了些炭进黄铜小炉,用火钳拨来拨去,炉上的茶快要开了,壶盖微微跳动着,“他焦虑、烦躁,对珠宝绫罗的反应之甚,超过最贪婪的财主;时时回述前任导师的口谕,又恐惧重蹈他的覆辙。

      “拉希德丁把你教得很好。我现在相信,他是真心想要你做他的继承人。于是我想:‘为什么不帮他一把呢?’”

      “我——……”阿泰尔的脸更红了。不管这是阿拉穆特还是巴辛姆本人的设计,他都丢尽了脸,不止他本人的,还有阿尔穆林的。好啊,他不但能要了导师的命,还能在他死后接着给他丢脸呢。

      “现在,”巴辛姆突然问道,“在我面前的是阿泰尔本人了吗?”

      “如你所见。”他耸了耸肩。随便这人闹吧,他想。

      “我暂且认为是。我想知道怎么看待现世的享受——所以我去拜访他,请他来我的房间共度良宵。 ”

      阿泰尔笑了一声。当然。这人既然有胆子在阿拉穆特收藏赌具,当然也有胆子私通马西亚夫的导师。

      “好圈套,现在我确实好奇了,”他伸手卸掉风帽,象征性地扔在桌上,“那就请吧,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干。”

      巴辛姆脸上露出一种计谋得逞的奸诈表情,又在被注意到之前迅速压了下去。拜托,这种时候别闹行吗。他站起身,客气地示意一旁的地台,做了个“请”的手势。

      同房间里的其他部分一样,这块坐卧用的地台也不过两三步见方,却布设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刺客被判终身流放。地席厚实方正,在人的体重下柔软地下陷,尔后又恢复原状——竟全部填充了海绵。其上坐靠用的软枕或圆或方,以织有暗纹的锦缎做成,连从天花板一水垂到地台外的帐幔也是丝绒为面、磁铁坠角,用一个银夹子收着。阿泰尔靠在一边,看巴辛姆拿沾了油的木签引火,点燃帐内垂挂的三色玻璃灯,灯火纯净无烟,添的是鲸脂;又把茶炉端来,摆在旁边的矮桌上,取两块炭,焚了气息柔细的香。凹陷的壁龛里另点着掺有精油的蜡烛,在烟气里映出颜色温暖的摇曳火光。

      “‘尘世的享受’,”他评论道,“你做得倒是登峰造极——你从哪弄到这么些东西?”

      “偷的。”对方正站在方才谈话的桌前背对着他宽衣,头也没回地答道。他摘去兜帽、腰带和靴子,脱掉外衣时似乎因为什么原因顿了片刻,接着掐了桌上的灯,转身踏上地台,跪坐在阿泰尔身边,替他一一解开导师袍的搭扣。

      “你自以为除信条外无所羁绊,实则画地为牢而不自知。拉希德丁把你教得很好……现在,忘记你受过的教导,忘记你的全部所知——无关的东西,也都解下来吧。”

      阿泰尔警觉地坐起来。他当然带着伊甸碎片,不然哪有信心孤身来此?或许对方只是指诡异地套在内衣外面的腰带,但他还是谨慎地探向腰后的小袋,发现那东西不知何时已经自行启动。

      巴辛姆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流转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金色光芒。

      缓慢地,阿泰尔拿出这发烫的小光球。它柔和地闪烁着,被拿到外面的时候快速地眨了几下。“它很高兴呢,”巴辛姆说着伸出两只手指轻抚了一下它的表面,小球上的金色光芒黯淡下去,任凭阿泰尔怎么折腾也再无反应。

      “放心,我对你的‘小玩具’没有兴趣,这里也没有第三个知道它的人。我唯一的意图是让你暂时不再记挂它, ”巴辛姆向他伸出手,“把它也忘了吧。”

      如果这个人真的对苹果有什么意图,他恐怕早就死过十回了。阿泰尔抿紧嘴唇,扣过手交出伊甸碎片,对方也确如其言,仿佛圣器只是普通的果子一样,毫不在意地把它放进壁龛。

      下一个除去的是他的导师袍,巴辛姆耐心地叠好它,也放进壁龛里,转过来对他说:“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在他的左臂,丝绸袍袖下面装着袖剑。“我不会卸下它。”阿泰尔说。

      “为什么呢?你在这里有任何使用它的可能性或者意义吗?”

      “这是一个合格的刺客应该做到的。”

      “是吗?”巴辛姆轻声问,“信条的哪一条规定了这点呢?”他停顿片刻看看阿泰尔的表情,“你吃饭戴着它,睡觉戴着它,上床的时候也从没有摘掉过它,甚至从未动过那样的念头。”现在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了,“你的爱人该有多伤心啊。”

      不等他开口反驳,巴辛姆伸出一根手指压住他的嘴唇:“嘘——别急。让我问问你:是什么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刺客’?”

      阿泰尔眯起眼睛看着他。对峙一阵子后,合格的刺客叹了口气,捋起袖子解开臂甲的绑带。另一人依样照做,起身将两副袖剑一并放到外面的茶桌上。回来时他解下帐幕上的银别针,深色丝绒布滑落下来,隔出他们所在的小小空间。

      现在两人身上只剩些布料了。阿泰尔穿着那件浴衣,巴辛姆则还盘着头巾,身上是刺客常见的棉布中衣。阿泰尔于是指了指身上的银线纹绣,抗议道:“你做得也未免太过分了。”

      被抗议者只是笑了笑,抚过柔软布料上的刺绣。不即不离的接触让阿泰尔抖了一下。对方从衣领一直抚到腰带,却没有解开它的意思。“显得像个娘娘腔,嗯?还是这个颜色穿在你身上不好看?”

      好看得很,好看得让人恨不得吞了他。巴辛姆差点说出后半句话,有些恼火。为了防止进一步失态,他稍向后坐了些,开始隔着衣服抚摸阿泰尔的身体。手指松缓地从肩膀一路下移到骶骨,又打着圈在肩胛与背部抚弄,按压着连日劳顿的肌肉。阿泰尔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他感到身后的人在无声地笑,顺着脊骨向上探了一截,拨开肩头的衣服,绸缎轻巧地滑落下来,让手指碰到皮肤。

      “舒服吗?”没等他回答,灵巧的手指在肩头精准地捏了一把,酥麻感让他一时无法言语。他感到贴在他颈边的呼吸,有人用手伸到领子里推了他一下,又轻轻扶着胳膊示意他转身,让他俯卧在床上。

      “我不觉得这很好受。”阿泰尔趴在软垫里,闷声闷气地说。衣服半挂在身上,他却觉得赤裸极了。手无寸铁地与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同处一室,可见之处皆是奢靡纤弱之物……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而他不愿承认其原因有类恐惧。对方的手指滑到臀部和大腿,仍是隔着布料,耐心地按压揉捏。身体几乎立刻起了反应——整段焦躁不安的路途上他都没有心思解决需求,况且这位年长些的情人在技术上无可挑剔。阿泰尔攥紧榻边装饰的花缎毯,尽力闷住声音,又忍不住地想让对方再用点力,再往下摸些。身上缠挂的柔滑布料被拨到与尾骨平齐,将将盖住臀部。秋季的阿拉穆特白日酷热、夜晚寒冷,绒缎垂坠的床帐内却流着溶溶的烟气烛光,和暖地包覆着裸露的脊背。巴辛姆在他背上抹了一把示意放下警戒,慢慢移动重心跨坐到他身上,大腿内侧的肌肉压着他的臀部。阿泰尔把床单攥得更紧,他感觉到对方勃起的阴茎,肉体欢愉的暗示刺激着他。骑在身上的人并没有急于纾解欲望,仍然端正地跪坐在他的大腿两侧,双手扣着他的腰。这事与在声色场所解决问题相似,因而像是有先例的、可被允许的;比起匆忙的交易又太专注,催生太多难以控制的渴望,因而又像是危险的、应被禁止的。严格来说,他们还没有做过除了单方面的抚摸之外的任何事,但他似乎分不出当下的情欲与激烈的性事中有何区别,似乎对方已经压在他上面、操进他的身体,让他一次次在快感中颤抖。巴辛姆又碰了碰他肩胛骨之间的柔软凹陷,弄得他闷哼一声,半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人继续把手指往下拖。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结着厚厚的茧。阿泰尔几乎喘不过气,紧闭着眼睛等人挑走剩下的布料,然后更用力地抚摸他、用手替他解决、或者操他,只要能缓解两腿间涨得发痛的压力,随便怎样。衣料彻底滑落,他服帖地抬起臀部,容对方伸手探入双腿之间揉弄紧绷的囊袋和早已硬挺的性器,不再压抑喉咙里的呻吟声,准备接纳更多。他感到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些,巴辛姆跪直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嗯?阿泰尔稍稍清醒,不等发出疑问,他感到身上的人抖抖头发,又伸手上去,随意绾了个结。“这么着急,”巴辛姆评论道,“这是你在任务间隙里‘解决需求’所形成的习惯吗?”说着,他理顺方才解下的头巾,折成一条长带。

      “有什么问题吗?”阿泰尔反问,“还是你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寻求‘需求’以外的部分?”

      巴辛姆又笑一声,示意他把双手背到背后,随即用头巾绑好,打了个结。阿泰尔还保持着跪在榻上俯趴的姿势,一失去双臂支撑,整个上半身彻底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各色织物,感官集中到暴露在空气中的下半身,巴辛姆正爱抚着那里,从臀瓣到大腿内侧,到会阴处敏感的皮肤。他忍不住把脸埋进软垫,好让下半身抬得更高。对方像是终于响应了他的催促,用指尖挑逗尚未扩张的穴口片刻,沾了些黏滑的东西慢慢涂抹。

      “耐心些,”巴辛姆说,“等我把你准备好。”

      这准备工作本身也足可以享受了。那人涂毕油膏,换了左手,试探地将一根手指送入他体内。他并不急于扩张,将那根手指推到底慢慢抽插,旁边的断指一下下戳着臀部的肌肉,带来一种奇异的钝痛触感。空出来的右手继续撩拨他的身体,阿泰尔不知道自己咕唧了些什么,体内抽插的手指加快了速度,手腕抵在尾骨末端,指节弯曲着,不断刺激敏感的部位。

      “像这样吗?”他还在难耐地扭个不停,身后的人评论道,“你想要的……”手指用力按了几下,险些弄得他当场射出来;那人似乎兴奋地直起身,尔后又放慢速度,语气也恢复了原本的漫不经心,“……是这个吗?”

      行吧。你这么喜欢忍着的话。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莫名其妙。阿泰尔还埋在枕头里,拱了拱被子堆,催对方好好干活。这回巴辛姆没笑。不但没笑,还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专心点,”说着又加了一根手指,断指仍抵着旁边的臀肉。阿泰尔含混不清地咕哝着趴回铺盖里,巴辛姆摸了摸他的后背作为安抚。帐内愈加热了,蜡烛的香味散发出来,像加了糖的奶和丁香,柔缓地顺着皮肤流动。

      空气和暖,床伴的动作也妥实安稳,阿泰尔无端地感到一股不耐烦。他现在清醒了些,此前令他无所依凭而迷失的浮靡情景变得空乏,他确信自己想要尽快解决欲望,然后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可有得是事情给他操心。“你,”他喘了口气,“本来想跟我说什么?”

      现在压在他身上的,可能是全阿拉穆特最看好他、最希望他成为马西亚夫导师的人,但他看不懂这个人的想法。这个人从头到尾做的事情,出于个人的主张远多于服从于阿拉穆特的命令,不知背后有何种动机。像是为了好好说话,巴辛姆拽住绑着他双手的布带往上提,让他直起身。阿泰尔由他去,片刻后便后悔了:巴辛姆把他的双手挂在那盏点着鲸油的玻璃灯下,装饰的铜花刺穿布料,帐幕上的彩色光斑一时晃个不停。这下但凡用力,难免拽断灯链,把满地布料海绵全部点着。他还结结实实地跪在地台上,于是试着动了动手腕,灯碗被往上一顶,洒出几滴油来,滚烫地落在手臂上,合着融化的香膏沿大腿滴落的节奏往下流。彩色亮斑晃得更厉害了。

      巴辛姆似乎不为所动,取块帕子擦了手,又替他擦掉多余的汗水和油膏。“你对阿拉穆特怎么看?”他问。

      这实在不是讨论问题的姿势,不过阿泰尔在组织里长大,对这类事情早见怪不怪,保持着半吊在悬灯下面的姿势回答:“装模作样。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你明天不会就这么说吧?

      “……”

      “让我猜猜:你早背好了稿子,连回答每一句时的神态都安排好了,对吧?你觉得有人会信你?他们坐在那儿,脸上一副遮掩过的百无聊赖的神情,心里想:‘我本以为他会编得更有意思些呢。’”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他的下颌,“巴辛姆”贴近了些,细细观察他紧抿的嘴唇,“他们才不会听你的,也不关心你想证明的问题,所有人早就知道你是个麻烦,是个大祸害——你不是个大祸害吧?

      “什么,”下巴上的力气迫使他仰起头,尽力稳住双臂免得把灯弄洒更多。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你差不多点得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不知道这里的人在做什么,可他们知道的也未必比你多。所有人做他们的事,做啊做啊,不停地原地打转,直到有人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他们;不,有的人只要存在就足够,有的人装都装不像。

      “行了!”阿泰尔猛地打断他,“按你的意思我不如打道回府,既然我打乱指派导师的规矩,给他们添了好大麻烦,”他已经彻底没了耐心,“要是他们只有流程和规矩可讲,这座荒山上的堡子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你有话现在就说,否则我直接走,你们的导师认证所可以试试拦住我。”

      现在这样多有意思。

      巴辛姆叹了口气。

      “原谅我的……同伴,”他说,“他有些过度兴奋的倾向。不过,”年长些的刺客偏过头稍稍打量,方才洒出的灯油已经把麦色的皮肤烫红了一小片,幸而不至于起水泡,“你真的为提前离开做过打算吗?”他贴近肩部的一小块烫伤,用嘴唇蹭了蹭,“看看你冲动的后果。”

      阿泰尔不满地哼了一声。若不是有求于此人,不对,要不是手被绑着,他真想揍在这人脸上。他努力按捺住摇晃吊灯洒那人满头热油的念头。巴辛姆显然看得出他的想法,从后面贴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似乎憋笑憋得胸膛都在颤:“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你呢?巴辛姆亲了亲他的导师候选人,年轻人仍有些紧绷,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做声。残留的茉莉水已经基本挥发干净,显出皮肤本身的味道。他舔过脖颈侧面,脉搏跳动的脆弱地方。看看这险恶的俗世,你做的一切准备终将是徒劳,除非……他轻轻咬下去。致命部位受到如此近切的威胁,年轻刺客几乎咬穿了嘴唇,下半身却随之硬得厉害。不受逻辑辖制的本能,像动物,像自然的不可抗力,在这具身体里搏动。看我捡到了什么宝贝。巴辛姆抱紧了些,继续舔舐喉咙、脖颈,抚摸香膏擦净后柔滑的大腿内侧。这人毛茸茸的下巴弄得肩膀和脖子有些痒,阿泰尔偏了偏头给他让出位置。

      对方会意地环住他,一边继续亲吻后颈和背部,一边照顾之前受到忽视的性器。他舒了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找个踏实些的姿势。手指能感受到不远处玻璃灯罩的热量,阿泰尔把重心移得离床伴更近,靠到那人身上减轻手臂的压力;那人则开始抚摸他的胸脯。巴辛姆的皮肤上有一种丝绸和香料的味道,修整胡须的时候用了薄荷水。下身的动作让他呻吟一声,更多地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胸前划弄的手指向上挪到肩膀,挪到紧绷的大臂,盘中的油丝毫未洒。巴辛姆像是很满意一样亲了亲他的胳膊,却没有解开的意思。

      你不会就打算这么干他吧?

      年长些的刺客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把吊在灯下的导师候选人带到高潮边缘,另一手稳稳抬起挂着他整个上半身重量的布带又松开,让他重新仆倒在软垫里,托了一下他的大腿。阿泰尔依着抬高臀部、分开双腿。对方沾着前液的阴茎在穴口试探性地蹭了蹭,缓慢地插进来。

      他早硬透了,前液有些冰凉的触感让阿泰尔哼了一声。那副从容的态度到底也是故意端着。他扭转肩膀,示意仍被绑在背后的双手,那人却稳稳地按着他已经开始酸痛的肩背,不急不缓地开始操他。至少操得不错——他为了不让自己射出来用尽了力气,于是没有再做抱怨。

      阿泰尔闭着眼睛沉进被褥里。对方动作柔缓,一点点碾过敏感的部分,完全埋进体内时也没有带来丝毫疼痛。呼吸拂过香水洗过的缎面夹被,沾上不知什么干花的味道。这实在……说不上差,流动般的香烛烟和轻绸,温暖的空气,令他几乎融化的抚触;他其实仍听得见窗外阵阵山风作响,但是很远了,这里只有静谧和欢愉,和无法否认的接触皮肤的每一样柔软的东西。

      巴辛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人打醒。

      “不应当追求需求之外的东西,是吗?”身后的人顶进最深处,揉了揉打得泛红的臀肉。对他来说当然算不上疼,不过,“你这么无聊?”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巴辛姆的呼吸稍重了一些,身下也用力起来,“……非常,非常……无聊。

      你听起来像个怨妇,巴辛姆腹诽,但是你看看他,你不喜欢吗?

      阿泰尔对床单翻了个白眼,你不然换他来吧。那人吭地笑了,屁股随即又挨了一下,这回打得够重:“你可以一开始就说,用力点。”

      那人笑够了,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捞着他的腰开始狠狠干他。阿泰尔趴在软垫里,感觉几乎喘不上气,向侧面偏过头断断续续地命令他再深点,再用力点。“现在你不如说,”那人喘着粗气在他耳边说,“你喜欢这样。”

      如果阿泰尔有足够的理智,他应该好好考虑这句话。肉体上的刺激使他颤抖,不等分出一丝神,又一阵快感冲上脊柱,他彻底放弃思考,埋进软垫里,甚至没有意识到手上的束缚已经被解除。他用手肘支起身子。对方把他拉近了些,毛绒绒的胸膛贴上他沾着薄汗的后背,里面似乎又闷着一种笑意,但他早就懒得在乎了。

      抱着他的男人比他稍矮,胡须蹭着他的肩膀。他还没有被人这样贴近过。小时候锡南允许他待在臂弯里,把脸埋进深色的绒布外袍,却不会同他如此亲近。去妓院的时候不论,至于马利克……他们仿佛有意保持一种距离,仿佛害怕离得更近就会打破什么。他们信任彼此吗?有什么真相是不可分享的?

      “又是哪一条禁止这一点呢,”身后的人可能叹了口气,不过激烈性事的声音下听不出来。或许只是他喘得厉害。

      那人用手指揉弄他硬得发疼的性器。阿泰尔闭紧双眼,攥着轻薄的被单,完全不知道指甲是否撕裂了布料。敏感的前端被蹭过的时候他终于忍耐不住,射在对方手上。

      意识完全脱出高潮的隧洞时,他知道自己被翻了个面,汗水流到滑溜溜的床单上。果然还是抓破了。年长些的刺客稍稍抬高了他的下身,换一种跪坐的姿势干他。意识清醒后的身体仍旧敏感,体内清楚的感觉又让他抖了抖。他张开嘴,发现喉咙哑着。

      那人有些气喘,几绺汗液浸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仿佛估量他的状态一样看了看他。他是清醒的,阿泰尔意识到,这个人始终没有在性的躁动中迷失。他又把腿分得开了些,示意对方可以做到满足为止。

      一切结束后那人背过去,重新绾了头发,剪了壁龛里结花的蜡烛,盖了香灰。阿泰尔仍是靠在一边看他。他知道这里的东西,这顶床帐之内和外面的,此人确实全不在意。“所以,”他拍了拍唯一的睡榻,“你今晚在哪里过夜?”

      “你该回去了。”那人回答。

 


 

      阿泰尔在阿拉穆特堡的一间客房里醒来。恰是晨礼时间,窗棱黯淡的影子投在厚实的棉布床单上。白布上沾了一滴血,来自他睡梦中被自己的匕首挑破的指尖。昨夜他全副武装和衣而眠。

      随着城堡苏醒的声音他起身,走到几步远的房间对面,脱下汗湿的白袍,取桶里的冷水洗了身子。入睡前他已准备好今日的衣物,整套崭新的导师长袍,从外到内一件件叠妥,摞在床边的小桌上。他取来穿好。

 

      浮华表象皆是身外之物。

 

      金苹果无言地躺在睡榻上。

 

      某处无光的洞穴深处悬着一具干尸。如果可以,它大约正在仰天大笑。

     

     

     

 

 

     

[1] 巴辛姆的大师服并没有头巾和流苏,但他的新手服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缝合一下www

 

 

 

 

 

Notes:

突然意识到忘了这文工程中生成的地狱笑话,补上补上。

我:这险恶的俗世,你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将是徒劳,除非*拼命找词*……呃,除非……
球菌:除非成为一趟坚定不移的泥头车是吧。
我:*没反应过来*除非把践行塔基亚的范围转移到它本身啊。
球菌:*笑*塔基亚泥头车是啥啊?
我:汽车炸弹?
球菌 & 我:……
球菌:?
球菌:汽车炸弹的新说法是否可以是塔基亚泥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