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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 11月8日 阴
我本应该昨晚写下这篇日记。可回到家之后,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就觉得心好像被挖掉了一块。阁楼已经人去楼空,家里顿时变得非常冷清。昨天在码头时看着寿沙沙的脸,看着成步堂君的脸,好几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是我还是努力憋回去了,不然该多丢人啊。
我还有好多稿子要写,可是一笔都不想动。我现在就想给寿沙沙写信,问她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英国玩。如果今天写信明天寄出,那样也许寿沙沙刚回日本就可以收到信了……可这样做的话她会不会感到很困扰?
福尔摩斯君可能是看出我难过,千方百计想哄我高兴,不停围着我打转。可那点儿小心思,一下就被我看穿了。他还想变魔术给我看,也被我指出了他藏在袖口里的纸牌。也许我不该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他小魔术背后的秘密了,只是……只是太难过了就有点儿疲于应对。
我想我真是个坏孩子,就算完全没有给福尔摩斯君留面子,他也只是“哈哈哈”地搪塞过去了……可是福尔摩斯君明明也很难过吧,为什么还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果我能明白这一切的话,也许就能成长为真正的大人。为什么人们非要面对分别不可?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我想我永远无法习惯别离。
1900年 11月11日 小雨
今天打算自制一些花茶,去市场的中途便下雨了。我忘记带伞,就一直躲在市场里避雨。等雨停的过程中,我买了芒果、奎东茄、佛手柑的香料——还买了风干的矢车菊,以及向日葵和玫瑰花瓣。我还看到一套超级漂亮的骨瓷茶具,有美丽的蝴蝶图案,可是价钱太贵了完全买不起。也许偷偷把福尔摩斯君新买的那个巨贵的古典烟斗当掉就可以买它了——反正福尔摩斯君也只是用它来伤害自己的身体而已。
不过我还是不会那么做的,虽然无数次将他的烟斗藏起来,可他总能找到。
在等雨停时,我逛了几家店,无法避免地又想起寿沙沙。她曾和我来过这里,并且看到什么都想要……
……我该如何形容这样失落的心情?我觉得即使我写了那么多小说,那也仅仅只是把御琴羽博士的手稿整理、记录,再添加一点儿自己的想象进去而已。而此刻,我意识到就算写了那么多小说,语言却依然如此无力,甚至无法用它来表述我内心情绪的半分……
一边逛小店,我一边不断地想:如果寿沙沙在就好了。明明上周,我还和她一起来过这里,来过同一家店,同样温暖的黄色灯光,她拿起那一小罐花瓣,转向我笑道:“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东西?”
而她想了又想,还是把它放下了。
现在,我站在那一罐花瓣前,一周了,它无人问津,还放在相同的位置。
我买下了那罐花瓣。我很后悔我没有早点儿买下送给寿沙沙。
1900年 11月12日 晴
你猜怎么着?猜猜谁来了?我发誓,要不是看见他,我真的不会相信。当门铃响起时,我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死神君!是死神君,那个“死神君”。啊,现在叫他死神君可能不太合适了,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来,我一直以为他说的“登门道谢”只是一句客套的场面话。他站在那门口,面色阴沉,虽然看不出对方的心情,可我依然很高兴,又很紧张,问了好之后就不知道该干吗了——直到福尔摩斯君跑出来迎接他,把他请进门——福尔摩斯君看上去比我还要兴奋。
死神君给我带了礼物,是一套超级漂亮的茶具,光小杯子就有十六个,而中等大小的杯子则有八个,这一套比我昨天在市场看到的那套可漂亮多了——当他把沉甸甸的、装饰华丽的小箱子放在桌子上时,我吃惊到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道谢,所以下意识地就扑过去拥抱了他。我猜这可能让死神君不是很自在吧,因为他愣住了。但那又怎样呢?现在我有这么多杯子了,就算福尔摩斯君每天都失手打碎一个,也要过足足一个月才能碎完!大杯子的数量我还没有算进去呢。
死神君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那天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做出很多我自己都赞不绝口的料理。我希望死神君能喜欢,然而他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于是我便问他:“今晚的菜色您还喜欢吗?”他却只是冷冷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料理,多谢款待。”这都让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合他口味了……而福尔摩斯君还在一边起哄:“你看,爱丽丝,死神君笑得嘴巴都咧到耳后根啦!”
可死神君根本没有在笑嘛!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将死神君送出门时,我和他说:“下次请再来做客哦!”他立刻答应了我……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这是寿沙沙和成步堂君离开之后,我过得最高兴的一天。我猜福尔摩斯君也是的,他今天明显地说了更多的傻笑话,虽然死神君一个都没有买账。
1900年 11月17号 暴雨
我要被福尔摩斯君气死了!
我连续赶了四天的稿,赶得头昏眼花,终于把它完成了。就像往常一样,在写完之后,我的第一位读者是福尔摩斯君。结果他读完之后却说:“我根本不帅气嘛!”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还冲我眨眼,说:“不把我描述得更加帅气一点儿,我的粉丝们不会失望吗?”
我对他的无耻实在是无言以对。福尔摩斯君要求我加很多莫名其妙的句子进去,比如普通的追罪犯,他问我能不能写成“他灵巧地单手撑着扶手,一个翻身便跃了过去,像灵活的豹子一样矫健地跟在嫌疑人身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智慧而残酷的光芒,嘴角勾起冷笑。福尔摩斯知道,他的猎物永远逃不掉,因为他——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但是全世界最好的侦探,还是最厉害的捕手”。
我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种描述有些过于夸大其词了呢?而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帅,好土啊。”
他就和我撒娇:“小爱丽丝,你知道伦敦有多少少女等着她们的梦中情人显露出令她们心醉神迷的一面吗?”
福尔摩斯君真的是太恶心了。我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就立刻说他想要自杀。我真的不敢相信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就算他向我坦诚他的心智只有三岁,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福尔摩斯君真的是太恶心了!(这一句是用加粗的笔写下的)
1900年 11月19日 暴雨
伦敦已经连续下了四天的暴雨,但我还是去把稿子交给了编辑。编辑女士说:“还下着这么大的雨,您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地跑一趟……下次我自己去取就好了。”我便告诉她我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就算送过来也不费事,她就笑着摸我的头。
我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吃了一肚子曲奇才打算走。善良的编辑女士替我叫了马车,还付了车钱。结果我刚上马车,她就硬塞给我一个小袋子,让我回家再打开——我没有忍住,在马车上就打开了它,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曲奇……编辑女士对我有点儿宠溺,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雨太大了,虽然马车停在离家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可我小腿以下还是被淋湿了。而当我走到家门口,却发现门口有个人,是小吉娜!
她看见我,抱怨着说我怎么才来,家里没有人,福尔摩斯君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想他要么就是去排队,要么就是去蜡像馆假装自己是蜡像了吧。我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小吉娜白眼一翻,表情相当不屑。
我将吉娜请进家门,她多少也淋湿了。我们一起坐在壁炉前烤火,在被冰冷的暴雨浸湿之后,温暖的家让人浑身放松。我给她泡了茶,端上曲奇,聊着吉娜新来的上司。用她的话说,那家伙是个“浑蛋”,会看不起她的出身,故意在工作时刁难她。听得我愤愤不平,和吉娜一起在背后痛骂她的上司——这感觉可真是新奇,我们的关系好像又被拉近了一步。
提到上司,就免不了聊到格雷格森刑警。吉娜刚起了头,忽然又停住了。她转过脸去,佯装对壁炉里忽明忽暗的火起了兴趣。当她不再说话,四周顿时安静得可怕。从她发颤的呼吸声中,我意识到她正在压抑着的痛苦,而我坐在她对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多么害怕语言在此刻会成为一种无用的冒犯,我害怕将事情弄得更糟。我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样对刑警君太不公平……这样的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弭吗?我不知道。
(此页接下来的短短几个单词被泪水模糊了)
1900年 11月26日 雾
死神君又来了。开门时我真的呆住了,我没有想到他会在短短半个月内拜访第二次——我以为他说的“下次还会来”应该是指半年,或者一年之后,总之是一句客气话,可没想到这么快!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吃惊,死神君问我,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巧,打搅到我了。我说没有没有,我只是太意外了。
今天福尔摩斯君不在,所以家里只有我和死神君而已。这次他也给我带了礼物,是品种很稀有的郁金香种子——种子真的好大,一颗几乎有我四分之一个手掌那么大了。
收到礼物我当然很开心,不过我告诉死神君,下次来可以不要带礼物啦,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他听到我说的话,露出了非常复杂的神色,我顿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道歉——没想到他却说他真的太高兴了,而我从未见过有哪个人高兴时会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
我搞不明白死神君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时间也挺晚了,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现在做饭。他说这么晚了,就不劳烦我了,他可以带我去餐馆吃点儿我喜欢的,完了之后再把我送回来。那我当然说好啦!死神君又问我喜欢吃什么,在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蛋糕后,死神君又露出了——我该管那叫“高兴”吗——他又露出了名为“高兴”的可怕表情。
我们去了伦敦市中心的一家看起来超级昂贵、福尔摩斯君永远不会带我进去的店。明明说是来吃晚饭,但死神君点了很多甜点。我看到摆在桌子上的蛋糕,满心都是欢喜。不过,死神君晚饭只吃蛋糕,没有关系吗?他很严肃地告诉我,他也很喜欢吃甜品。
我拼命地吃也只吃掉三小块蛋糕,而死神君吃的就更少了,他只吃了半块就放下了刀叉。看着剩那么多,我心里觉得好可惜,就问死神君,剩下的可不可以让我带走。他显得有点儿吃惊,但他还是叫来了侍应生。
死神君真的很有绅士风度,和他相处非常愉快。把我送回家时,已经很晚了,雾早已散去,漫天都是繁星。下了马车后,明明那么近的路程,他还是坚持要亲自把我送到门口。而当我拿出钥匙插到锁眼里,门却自己开了。站在门口的福尔摩斯君显得很生气,刚看见我就想说什么,但在看到死神君之后,他不高兴的表情立刻就变了,还显得有点儿殷勤,说什么“既然爱丽丝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天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给他留了纸条的!
结果他狡辩说没有看见纸条,并且诚挚地邀请死神君“来家坐坐”,因为有“要事相谈”。他还把我赶走,要我立刻去睡觉,不要打搅“成年人之间的谈话”。从福尔摩斯君说话的模样看,他似乎在隐瞒着什么,遮遮掩掩,很不坦诚。所以我才不喜欢大人,他们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这根本就是傲慢。
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我就着蜡烛的火光写下这篇日记。我要好好地记下福尔摩斯君今天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太过分了。
1900年 11月28日 晴
寿沙沙与成步堂君离开已近一个月,而直到昨天我才有勇气去阁楼,好好地收拾一下那里。
我在阁楼发现了一盆死掉的植物——我这才想起来,是成步堂君托付给我的招财桑!天啊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我把招财桑挖出来了,虽然它已逝去多日,但赖以生存的花盆还在。我内心充满愧疚,在那份愧疚感的驱使下,我决定拿它种一点儿别的。
我要求福尔摩斯君陪我一起打扫阁楼,他却告诉我说:“名侦探今天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抱歉了爱丽丝。”虽然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不过算了,在阁楼享受一下午后的阳光也不错。
结果就在我享受阳光时,楼下传来了“砰”的可怕爆炸声。我真是吓死了,立刻赶下楼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福尔摩斯君被炸得头发根根竖起,面容焦黑,只有眼白和眼珠能分辨出一点儿颜色,而地板上满是烧尽的纸。
我几乎要被吓哭了,福尔摩斯君立刻跑来抱住我,安慰我说没事的,只是蹭破了一点儿皮而已。他身上有焦味和化学物品的刺鼻气味,但我还是抱住了他。
在福尔摩斯君清理完自己之后,他还是很臭。他坐在沙发上,真挚地和我道歉,说是灼热剂放多了。而我要求他和我约法三章,下次绝对不要再发生类似的危险事件了,他爽快地同意了。我又得寸进尺,说那既然你毫发无伤,就来和我一起打扫一下阁楼吧?他立刻说他头好痛,好像脑子被炸穿了……我真是被福尔摩斯君的无耻震惊了。
不过他随即又做出解释:因为他要好好地收拾一下文件和统计损失。有些精密仪器好像也受到了影响,他要挨个检查一番。我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一再警告他请不要再乱来之后,就拎着水桶上了阁楼。
结果只是把水桶拎上楼,就好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打算先从寿沙沙的房间开始清理,尽管她走之前已经打扫了一遍,但是二十天过去,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推开门,她的房间里满是回忆。当我把目光转向她的床时,发现了一封信。
我拆开信,发现是寿沙沙留给我的。天哪,我怎么现在才看到?!
1900年 12月2日 雾
我写好了给寿沙沙的回信,今天福尔摩斯君说他要出门追查案件,我就拜托他去帮我寄信,千万不要忘记了,他连声说好。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起码得到晚上吧。我又问他晚上要吃什么?他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说:“鸡肉!鸡肉料理!”
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在送福尔摩斯君出门之后,我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开始睡觉。明明早晨九点钟才起床,现在也才十一点,我却困得要命,眼皮也很重。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我听到房门有响动,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睁开,我吓了一跳。房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过了几秒之后,家里的灯亮了,我听到福尔摩斯君叫我的名字:“爱丽丝?”
我试图回答,喉咙却很痛。接着,他敲了敲我房间的门,我想说请进,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福尔摩斯君大概是察觉到了异常,就推门进来了。他拉开灯,我这才注意到他满脸的疲惫。他看到我,好像吓了一跳,走到床边就用手来试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和我说。
那我就不奇怪我今天为什么能一直睡到现在了。
“我现在就带爱丽丝去医院。”他“噔噔噔”地往外走,同时在和别人说话。我这才看清了一直站在门口的人——死神君。
死神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没想明白。可能是我烧糊涂了,又可能这仅仅只是一个梦。总之,站在门口的死神君犹豫了一会儿,就走到我床边蹲下来。他脱下手套,用冰冷的手捂上了我的额头,同时眼里满是担忧。
他问我:“你还好吗?”
我盯着他的伤疤,说我很好,我不想去医院。他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他,因为讨厌打针。听到这话的死神君说,他会尽量请求医生能吃药的话就不必打针。
我觉得死神君人真的很好——上次去医院,我表示害怕打针,福尔摩斯君在边上哈哈大笑,一丝同情也没有,比中了奖券还高兴。
福尔摩斯君又进来了,说刚才那位马车夫还没有走远,他把他重新叫了回来。他正要抱起我,却被死神拦下了。我听到死神君说:“今天你很累了,还是我来吧。”
我觉得很高兴,又很不好意思。在死神君的怀里,我闻到了半夜冰冷的灰尘气息、闻到了夜风的气息……我还闻到了福尔摩斯君的气息。
1900年 12月4日 雾
死神君真的很温柔,和我想象中的他完全不同。托他的福,现在我已经痊愈了,而他言而有信,真的没有让我打针,我只吃了药丸就康复了。
不但如此,我生病在家的这几天,福尔摩斯君晚上有事要忙,他就天天来陪我。我想他是工作结束之后才能赶来吧,因为每次敲门声响起,都临近晚上了。而他来之后,也不做什么,就只是陪我。我感觉很不好意思,他上班已经那么累了,还要每天赶过来 。当我询问他会不会过于劳累时他只说了不会,让我放心,不要想别的事情,好好休息。
可我不得不多想——为什么死神君会忽然对我这么好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送给他喵吉克斯吗?一个普普通通的喵吉克斯君,值得死神君付出这么多吗?就算是那起案件,我也没能为他做什么。福尔摩斯君与成步堂君才是真正全力以赴的人。
这个想法可能有点儿阴暗……我不喜欢这么想,然而总是无法克制自己,又不可能真的开口去问他,那样太伤人了。
昨晚,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盯着死神君的脸看。或许是看得久了,他把正在看向书的视线投向了我:“怎么了?”
我说:“您在看《海滨杂志》呢。最新的故事您喜欢吗?”
他推了推眼镜,我这才发现死神君戴了眼镜,他戴了眼镜的样子与平常有些不同,气质上似乎更加平易近人了。
“写得很不错。”死神君说,“只是,有两处怎么看都比较突兀。”
“什么?”我心里感觉很不妙。
他读给我听:“他灵巧地单手撑着扶手,一个翻身便跃了过去,像灵活的豹子一样矫健地跟在嫌疑人身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智慧而残酷的光芒,嘴角勾起冷笑。福尔摩斯知道,他的猎物永远逃不掉,因为他——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但是全世界最好的侦探,还是最厉害的捕手。”
我差点气晕过去:“还有吗?”
“夏洛克的眼神显得有些含情脉脉,然而这并不是他本意为之。那些举手投足间释放出的荷尔蒙也并不针对任何人——而那些追随他的女性,也只是被带有袭人香气的花朵吸引的翩翩蝴蝶罢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真的要打死福尔摩斯君了!
“还有吗?”
死神君把杂志合上:“没有了。”他把眼镜摘下,“已经很晚了,你困不困?”
而我怎么可能困呢,我都被气清醒了。可在死神君面前,我万万不能表现出来:“有一点点儿呢……”
我假装打了个哈欠,同时在心里盘算如何狠狠地治福尔摩斯君一下。就等我病好了之后,我要让他后悔,要让他知道在爱丽丝背后做小动作会是什么下场!
1900年 12月5日 暴雨
我质问了福尔摩斯君关于书里添笔的事情,他立刻开始和我装傻。可是,装傻不可能有用,我铁了心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说:“如果你不好好地承认错误,并且保证绝不再犯的话,我发誓你以后只能空着肚子追查案件了。”
福尔摩斯君说:“哈哈哈,小爱丽丝,真是毫无分量的恐吓呢!你知道,少女的威胁对像我脸皮这么厚的成年人来说,是没有用处的!”
我气得想要揍他,可福尔摩斯君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啊,他倒是对自己评价得很准确——厚颜无耻的成年人。如果,如果他有死神君一半懂事就好了……他怎么能这样?
我赌着气,故意没有做早饭。福尔摩斯君对此也只字未提,反而哼着小曲,鼓捣着他那些发明。
我不想理他。显然,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尴尬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不过,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坐在打字机前,开始写《福尔摩斯探案集》。新故事还没写完五分之一,我的肚子就饿扁了。我看了看钟,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决定去买点儿面包来吃,比如那家据成步堂君说能排队排到街口的面包店里的食物一定不错——福尔摩斯君说过好多次想吃。我今天就要把它买回来,自己一个人享用。
出门时我没有和福尔摩斯君打招呼。正如成步堂君所说的,那家店排队的人非常多。等排到我时,天色已经暗了。虽然说我只打算买自己一人份,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多买了几个羊角面包。不过在福尔摩斯君道歉之前,我是不会把它们拿出来的。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家里,屋子没有开灯,而壁炉里却有温暖的火焰。福尔摩斯君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摇曳的火光让他的脸忽明忽暗。我打开小台灯,站在他面前——福尔摩斯君看起来疲惫极了,他正张着嘴巴在打呼,而他的黑眼圈也更重了。
我在想,当成年人应该也很不易吧——我总觉得,我和福尔摩斯君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算不上了解他。他对我隐瞒了多少事情呢?我猜让我知道那些秘密并不会有什么帮助,也许只会徒增烦恼罢了。虽然他总是显得活泼又快乐,可是,谁也不曾走进过他的内心吧?倒不如说,他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张透明的网,他在里面,我们在外面。如果试图向他伸手,就会被轻轻推开。他总给我这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寂寞。掰下一小块面包,我将它塞到福尔摩斯君的嘴里。对方立刻就醒了,而且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就开始咀嚼那块面包。展露出这样一面的福尔摩斯君倒是很好懂,可这只是众多面具里的一副吧。
“爱丽丝?”他咽下那块面包,含混地叫我。我忍不住笑了,这位世界第一的大侦探有时候可真够滑稽的。
“是我,我回来了。”我说,“我买了面包。”
他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脸色:“你不生气了吗?”
我耸耸肩:“没办法。我难道还要一直和你计较下去吗?”
我们坐在餐桌旁,我打开袋子,把面包分给福尔摩斯君。而他却还在挑三拣四地说:“我能要那块带奶油的吗?”
“好的。”我说,然后把那块看上去最美味的递给他,福尔摩斯君接过它之后立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看上去是饿坏了。
我也开始吃起面包来——它又香甜、又柔软。如果我也能烤得这么棒,那就不用去排队了,可以自己开店了吧?
结果就在吃完饭,我打算去洗澡休息时,福尔摩斯君忽然叫住了我,诚恳而郑重地和我道歉,说不该在我的稿子里胡乱加笔,这样太不尊重人。他道歉的语气很真诚,我完全没办法不原谅他……我和他说没关系,我会在正在写的这篇稿子里,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让他的形象更加高大。听到这话的福尔摩斯君,露出了笑容。我很高兴他这样对我笑,那是他鲜少的、流露出真诚的时刻。
1900年 12月11日 晴
我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那是因为我居然相信了福尔摩斯君!
今天,我打算把家里的脏衣服全都洗掉。结果在掏衣服口袋、看看有什么遗留物时,发现了一样东西。我发现了我给寿沙沙写的信!已经过去十天了,福尔摩斯君居然还没有寄出去!
我的天啊!我拿着信站在那里,真的不敢相信。我不喜欢翻他口袋,只是因为要洗衣服迫不得已。也多亏我检查了一遍,不那样做的话,这封信就要在水里泡烂了。
我还翻出了另外一张纸条。我发誓我是无心看到的,而且……在我粗略地浏览内容时,注意到纸条上的字异常漂亮端正,所以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谁留的。而署名就更让我惊讶了,是巴洛克·班吉克斯。纸条上的内容是一个地址以及日期……
我完全不知道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或许我也不该知道,可这真的让人很好奇。一整个上午,我都处在极度的好奇与不满中。福尔摩斯君昨天回来得很晚,而且倒头就睡,我是不会把他叫醒的。我该问问纸条上地址的事吗?理智告诉我别,那是隐私,但是……我有权知道家庭成员发生了什么吧?
我将纸条折好放在桌上。这个月的交稿日已经快到了,而我还没有把稿子写完。
我闷头创作到下午,福尔摩斯君才像游魂一般从他的房间里飘出来。他看见我,就和我打招呼,用快要死掉一般的语气道:“早啊,爱丽丝……”
我和他说,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了。
福尔摩斯君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累瘫了一样地倒在沙发上。接着,我猜他是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信和纸条了,所以才向我搭话:“今天是洗衣日吗,爱丽丝?”
虽然他听起来有气无力,我却还是要向他开火:“不仅仅是洗衣日,还是你的审判日!”
“听我解释,爱丽丝。”他说,“对不起,我是真的忘记了,原谅我的记性。我马上就出门去帮你寄信。”
我却说:“不用了,一会儿我也要出去的。”
福尔摩斯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在沙发上放空自己——他看起来是那样疲惫。
我不常过问他的工作,可他的状况实在让我担心。我跳下凳子,坐在他边上:“一切都还好吗?”
他说:“只是觉得这个下午很适合去自杀罢了。啊,等我捉拿到那个难缠的犯人,这一切就了结了。”
可是,那不该是警察的工作吗?我强忍着没说出这句话。我想我能做些什么呢?也只能陪着他坐坐罢了……
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床上躺着了,被子也被掖得好好的。我想,这是福尔摩斯君做的吧?家里安静得可怕,风呼呼地吹,已经入夜了。
我起床之后,去查看桌子。信还在,纸条却没有了。我记得纸条上写的会面日期是三天后的半夜十二点。
我觉得他们的行踪说是神秘也行,说是鬼祟也行——总有些见不得人的成分在里面。福尔摩斯君甚至没有和我提这件事,这和他以前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我还记得,在我提起送给死神君喵吉克斯君时,他兴奋地提了很多点子的模样。而在那之后,说起死神君,他也总是热情高涨……
我打算重新给寿沙沙写一封信,把我的顾虑和困惑全都写在信中。
我偶尔会觉得,有了亲密的关系之后,反而会使人更加孤独。当你习惯了与他们相处,再面临离别,一直藏在暗处的影子就悄悄地跑出来,笼罩了你。
我是该思考一下,自己是否太过黏人了。可不要惹人讨厌啊,爱丽丝。
1900年 12月15日 小雨
我昨天晚上本是想去跟踪福尔摩斯君的,可是出事了。
在他出门之后,我立刻就跑出家门。那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街上几乎没有了人,却已经有了一点儿节日的气息,红绿色的彩条和一些剪纸星星挂在两旁光秃秃的树上,路灯也是无精打采的,照亮的范围相当有限。
我就跟在福尔摩斯君身后,一会儿躲在墙后,一会儿躲在店铺的看板之后,心情兴奋极了。我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侦探,正在追踪福尔摩斯君身上的巨大谜团。
他走得很快,并且从不回头。直到走到女王路,他忽然转了个弯儿,我便急忙跟上去。那是一条小的暗巷——暗巷里有几条岔路,而福尔摩斯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会去哪里?还是说,我已经被发现了吗?如果他盘问起来,我要如何回答才好?我站在岔路前踌躇,远处偶尔传来不祥的乌鸦叫声。我这才注意到,这条巷子有多么幽深和黑暗,无论如何都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而这时,暗巷的入口处响起了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我一下觉得汗毛都竖起来,头皮都要炸了。后来我想,那应该就是人类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恐惧。醉汉们互相搀扶着走向了我,我呆住了。他们走到我面前,因为太黑了,所以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对我说:“小姑娘,半夜出门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我吓得转身就跑,一直,一直往前跑。随便挑了一条岔路进去,两旁都是民居,且紧闭着大门。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为什么要追上来?
我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我想到寿沙沙、想到成步堂君、想到夏目先生和吾辈……我想到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并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呢?我为什么会自作聪明地跟踪福尔摩斯君到这里,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我跑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心脏跳得很快,肺则像被刀割一样疼。最后,我一头撞进了谁的怀里,那略带吃惊的声音就传到了我的耳中。
“爱丽丝?”
我仰头一看,是小吉娜!她看起来震惊极了:“你这个点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忍住眼泪,那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跟上来。吉娜穿着警服,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却什么都答不上。最后她说要送我回去,还严厉地训斥了我半夜偷溜出来,问我难道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多起针对年轻女性的抢劫案吗。我真是不要命了。她说话的口吻相当严肃,我从未见过她这么生气,让人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不停地道歉。
吉娜告诉我她正和搭档在这里巡逻,她和搭档打了招呼之后就把我送回去。我和她走在街上,夜晚很冷。我向她请求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能不能不要告诉福尔摩斯君。她很凶地问我在想什么,这种事情不可能瞒着我的监护人。
我差点又哭出来。我发誓我绝对不是个爱哭鬼……只是我真的不想让福尔摩斯君知道我惹了这样的岔子。我太害怕他对我失望,而今晚吉娜的态度也让我难受得不得了。我是不是总会把身边的一切事情搞糟?
可能是看见了我的眼泪,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吉娜的语气最后还是缓和下来了。她同意不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福尔摩斯君。但是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她就会连同这次的事情一起告诉他。
我立刻答应了小吉娜,向她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到家门口时,她用力地拥抱了我:“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她说。
我只能拼命地、用力地点头。
回到家后,我很累,便马上睡着了。在即将入梦、迷迷糊糊之际,我听到福尔摩斯君和谁一起回来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大约是怕吵醒我。迷迷糊糊间,我难以分辨那是梦还是现实。
1900年 12月23日 小雨
还有两天就到圣诞节,福尔摩斯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棵好小的树,说要和我一起装饰它!他还弄来了一叠厚厚的圣诞卡片,上面的图案都很诡异。他说我可以把这些卡片都写上祝福语寄给我的朋友,不过我看还是别了吧,谢谢,我可不愿意我的朋友们以为我品味糟糕至此。
最终,我还是没有问那天晚上福尔摩斯君去干吗了。他平常也并不向我汇报他的所有行踪,这样突兀地问他,可能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
一边往圣诞树上挂彩带,福尔摩斯君一边告诉我说,圣诞当天我可以多准备一点儿食物,因为有“神秘嘉宾”。我问他是不是死神君。他只是笑,说还有别人,是个我绝对想不到的人。
我怎么可能想不到是谁呢?
“是不是还有吉娜?”我问。他却故作神秘,说我绝对想不到……
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来是谁,看来那位贵客只能等圣诞当天来揭晓了。
1900年 12月24日 雪
我没想到死神君带着亚双义君来,他就那样站在死神君身后向我行礼,我慌慌张张地也冲他鞠躬……这可真是个大惊喜。
他看上去精神很好,而且真正地融入了伦敦,打扮得像个时髦的绅士。那些曾经附着在眼中的阴暗,好像也不见了。
他显得清爽又意气风发。
我很高兴看到亚双义君身上的变化,而成步堂君和寿沙沙暂时无法亲眼见证是真的很可惜。
家里被装饰得很漂亮——昨晚,我和福尔摩斯君连夜布置了房间。本来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去看哑剧,不过怕是不行了,毕竟来了这么多客人。
让我告诉你现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吧:小小的圣诞树立在客厅正中央,上面挂满了亮闪闪的装饰品,蝴蝶结、缎带,还有小铃铛。墙上也添加了新的小物件,那些可爱的饰品给原本就温馨的家增色不少。而桌子上有丰盛的菜肴:烤牛排配约克郡布丁、皇家奶油鸡、蔓越莓椰蓉司康、迷迭香罗勒烤土豆,还有起司牛肉汤。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天南地北地聊天。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就绕到了成步堂君与寿沙沙的身上。亚双义君喝了点酒,脸通红地笑着告诉我寿沙沙的事,说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总是围着亚双义君转,甚至连他去厕所时也要紧紧地跟在后面。大家都笑了,可我想到那样的寿沙沙却觉得真是好可爱啊。
晚饭后,大家都显得意犹未尽。虽然气氛很好,却也不得不告别了。小吉娜和我拥抱,死神君和亚双义君则登上马车。福尔摩斯君站在马车旁边,用手扶着车门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而我则站在门口用力挥着手,请他们下次再来。等他们真的走了,屋子里便只剩下残羹剩饭和福尔摩斯君……他正半躺在沙发上抽着烟。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福尔摩斯君在烟雾中哼歌,他显得很快乐。其实,在客人回去、留下空荡荡的房间之后,我们所面对的是名为寂寞的事实吧?
我在福尔摩斯君身边坐了一会儿,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几次想要开口,问问他和死神君单独碰面是想做什么,但我都忍住了。今天他们表现得没有任何异样。或许,是我多心了?
1901年 1月1日 雪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一周多了,我们哪儿都没有去。我之前问福尔摩斯君,那起让他疲惫的案子解决了吗。他哼笑着说勉强算吧,然后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懒腰。
今天是新年,没有人要出门。我本不想写下这篇日记,但我实在是……这几天我都失眠了。我觉得,我之前提起过的,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之间的秘密,正慢慢地在我面前展现。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
我前天去买香茶的材料,回家时,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家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被这种直觉所驱使,我故意很轻很轻地开门,再悄悄把门关上。我发现家里的挂衣架上有死神君的外套,死神君又来了!对此我当然很高兴,而福尔摩斯君的卧室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好奇。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房间门外,门是虚掩着的,我贴近了门缝。我看见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面对面,福尔摩斯君正笑着用双手搂住死神君的脖子,而死神君的手放在福尔摩斯君的腰上。
然后,他们越来越近。
我看到他们在接吻。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门口离开,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悄悄走出221B。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沿着泰晤士河一直走,一直走,那条河波光粼粼的,长而宽阔,时不时有路人沿着河岸散步。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想,是不是我弄错了什么?有什么细节是我没有注意到的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吧?他们是在一起了吗?
我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走了很长的路,直到走到一片小公园,我才意识到所处之地是如此陌生。我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心中却想着:有没有可能,这是大人打招呼的方式呢?
我在椅子上摇晃着小腿发呆,远处有一位老妇人正在遛她的小狗。我盯着那条白色的狗出神。
然后我又毫无由来地想到,死神君是因为喜欢福尔摩斯君才对我好的吧?我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想到这一点,我的鼻子不禁一酸,慌忙打住这个念头。
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能这么想?
那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我就恨透了自己,世界并不该以我为中心,我身边的人也是同样。福尔摩斯君很好,死神君也很好,我不明白我在沮丧什么。
雪一直在下,而我已经开始感到冷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去——这或许藏了一点儿私心,我多希望他们能多在意我一点儿……但是那样,也太不懂事了。
我跳下长椅,裙子已经全湿了。
我开始往回走。
我走了很长时间才回到那条熟悉的路,推开家门走进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他们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告诉我的意思……我是被排除在外的人吧?
福尔摩斯君站在客厅里,似乎才意识到我满身的雪。他一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说:“你都变成雪人了,爱丽丝。你去哪里了?”
我一溜烟地钻进房间,不知道怎么的,我没有办法再直视福尔摩斯君的眼睛了——我的心中有种被背叛的感觉,而我同时又明白,这一切的情绪都只是在无理取闹罢了。死神君已经走了……他真的是特地挑了我不在的时间来找福尔摩斯君的吗?
“你下午回来过哦。”在我准备进洗澡间之前,福尔摩斯君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后来又出去了吗?”
真是令人讨厌的洞察力。我转过头,笑嘻嘻地对福尔摩斯君说:“是呀,回来之后发现忘记买小苍兰了,就又出去了一趟。”
“那,小苍兰买到了吗?”他继续说,“回来时你可是空着手呢,小爱丽丝。”
我皱起了眉毛,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我讨厌他对我的试探。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香茶的事情了呢?”我刻薄地说,接着当着他的面把洗澡间的门关上了。我注意到在关门之前,福尔摩斯君吃惊的表情。那一瞬间,我有些后悔,可是……算了。
洗完澡之后,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我蹑手蹑脚地去福尔摩斯君房间门口看了看,也没有人。又是一次不辞而别,其实我早已习惯这种事,可……
我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有吃,饿得要死。我生着福尔摩斯君的气,又有点儿埋怨死神君。脑海里冒出很多其他的念头,譬如为什么他们要瞒着我?福尔摩斯君会不会被死神君分散了注意力,以后没那么喜欢我之类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的想法会如此卑鄙……老实说,我也不明白。如此阴暗的念头,几乎不像平常的我。
1901年 1月5日 雪
明天就是福尔摩斯君的生日了。我不好说我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而事实上,这几天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我已经准备好了给福尔摩斯君的礼物。
说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是一封长信,感谢他对我这么多年的养育,我知道这非常不容易,必须有无私的爱和耐心才能接纳我……在信的结尾,我第一次叫了他“爸爸”。
我不敢想象福尔摩斯君拿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其实我有点儿害怕,害怕他不接受这样的称呼,也害怕我的自作主张会让他不快。可是,我没有准备其他任何东西……
我在市里最有名的蛋糕店里订了蛋糕,明天去取。我还买了很多昂贵的食材,甚至还有松露,这是我买过最奢侈的食材了。不管怎样,我都希望福尔摩斯君能过一个快乐的生日。只是不知道明天死神君会不会来,如果他来了,我很害怕我会露出不自然的样子。毕竟在那之后,他还没有再次拜访过。福尔摩斯君会不会已经发现我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了?他这么敏锐,不可能不知道吧?他会想要和我谈谈吗?
而对此,他没有任何的表示,反而,今天下午在我打算写小说时,他还冲我挤眉弄眼:“你答应过把我写成风靡万千少女的男人。”
我没忍住笑了:“我可没有那样说过。”我心里暗自下定了主意,这一章我就要让福尔摩斯君跌坐到一大泡马粪里去。
他又说:“啊,还有,你还记不记得,明天是个大日子?”
我一拍手:“对呀!你提醒了我,明天圣女贞德出生了呢!”
福尔摩斯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爱丽丝!你究竟要我把话说到哪一步,才能明白?!咳,明天是世界第一的大侦探……”
“我知道啦,知道啦,不要再提醒了。”我忽然把头转向他,“对了,明天会有客人要来吗?”
他的表情顿时一僵,看到那样的表情,我什么都明白了:“死神君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好期待他来!虽然圣诞节才来做客过,却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呢。”
我不确定我的话是不是让福尔摩斯君松了口气,但是他还是微微地笑了:“当然了,死神君会携喵吉克斯一同前往!”
我把头转回去打着字,心情有点儿乱:“我会好好招待你们两个的。现在,我要写小说了,你别打搅我了,小心我让你坐到马粪里去。”
福尔摩斯君哀号一声,如同一阵风一般地消失了。我很满意我的话对他还在起作用。我当然没有把他描绘成万人迷,而是遵从本心地让他真的坐在马粪里。这是对我隐瞒重要事情的惩罚。
1901年 1月6日 晴
今天雪终于停了。这漫长无比的冬季!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所有的建筑上都被镶嵌了一层厚厚的雪白毯子。
我乘上马车,在市中心取了蛋糕后拎着回家去。我希望能早点儿到家,好精心准备大餐。市中心的人很多,伦敦的这条街很热闹、繁华。
我心情很好。太阳让人的心情能变好这一点是真的。
我蹦蹦跳跳地跑回221B,常去买菜的店铺老板问我:“小爱丽丝,为什么你的心情这么好?”我就冲他笑。水果店的老板娘送了我两颗梨子,我也收下了。虽然没有任何原因,但我觉得自己高兴得要飞起来了!花店的店员往我头上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说这和我的发色很配。世界是如此地善待我,让我心怀感激。
回家时福尔摩斯君还不在,我就把蛋糕放到桌上,然后将信塞在他枕头下,信封上写道“福尔摩斯君亲启”。
我忙了一个下午,都在准备菜肴。而下午四点时,门铃准时响起。我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死神君。
我顿时感觉有点儿不好意思——前几日的情绪,尽管他全然不知,却只能映射出我的阴暗。
我毕恭毕敬地邀请他进门。死神君今天带了昂贵的酒来,他将礼物盒放在桌上,大约是看我里里外外地在忙,就问我说:“需要我帮忙吗?”
我吃惊地看着他——在221B住了这么久,福尔摩斯君可从来没有提过要搭把手。而这位死神君居然纡尊降贵地要来帮忙切菜吗?
我冲他笑了:“您会削土豆皮吗?”
他顿时露出了可怕的表情,说:“……不会。不过我可以学。”
我仔细地教给他如何替土豆削皮:“你看,你捏住土豆,然后用刀的侧面慢慢地刮。”
死神君遵从我的指示,站在料理台前,安静地给土豆削皮。我时不时偷看他一眼,英俊而严肃的死神君一脸沉痛地替土豆去皮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我一直忍不住在偷偷笑。最后他和我说:“已经削完了。”
我去查看那几个大小不一的土豆,它们都比原来小了起码一半。
他也许是有些紧张,语速极快地问我:“这样还行吗?”
“行,行。”我说,而我真的笑出来了。死神君似乎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笑得直不起腰:“还需要我再做什么吗?”
我说:“不需要啦。您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了。”
死神君看起来有些沮丧,他先去沙发那里坐下。在坐了一会儿之后,又站起来去看壁炉前的相片。在我处理鸡肉时,他忽然发话了:“这位美丽的淑女是谁?”
我回过头去,他站的位置所能看到的便只有福尔摩斯君的女装照片了:“那个呀,是福尔摩斯君哦。”
“……什、什么……”
他看起来遭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这是那位侦探?”
我心说“听你对他的称呼,看起来感情还真是不怎么样呢”,一边却笑着说:“是呀!是不是很漂亮呢?死神君会喜欢这样的淑女吗?”在话尾,我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没想到死神君的脸却迅速红了,我的天哪!怎么会有这样害羞的人?他真的是和福尔摩斯君几乎同龄的、以冷酷无情著称的、中央刑事裁判所的死神君吗?
“我、我……”他结巴了,“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回答。
而我铁了心要他难堪:“您不喜欢福尔摩斯君吗?”
“……我和他只是共事的关系,要说喜欢……”他试图解释,然而怎么看都是越描越黑吧,“并非对淑女的那种喜欢,还请见谅。”
“不是对淑女的喜欢?只是不喜欢他做这样的打扮,对他本人,还是喜欢的吧?”我把蘑菇塞到鸡肚子里。死神君那边彻底没有了动静,让我不禁好奇地转过头去。我难以形容他的表情,他就好像胃刚刚被人打了一拳。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用钥匙开锁的声音。福尔摩斯君大踏步地走进来,先看看死神君,又看看我,露出了明快的笑容:“哟,诸君!”他把外套随意地扔在沙发上,“今天可真热。死神君,你来得倒早。”
死神君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转过去,背对着我。我也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儿。
这是一顿比我想象中气氛好太多的晚餐。我以为他们会在我面前不经意地流露出亲昵,可是完全没有。假设他们真的是一对恋人,那未免也表现得太过于克制了。也许是为了不让我多心?我不知道。
死神君对我的烤鸡肉大加赞赏,而福尔摩斯君则把两只鸡腿都叉走了,还恬不知耻地说他今天是寿星,理应拥有全部的鸡腿。
我说:“可死神君是客人呀!”
福尔摩斯君则说:“是呀,但是我是寿星,死神君会理解我的。”
最后他真的干掉了两个——不过,看在他今天过生日的份上,我原谅他了。在餐后,我们享用了蛋糕,当然了,福尔摩斯君占据了蛋糕上所有的樱桃。
他还试图让死神君为他唱一首生日歌。不过,在死神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他就讪笑着不说话了。
在晚饭结束之后,我打算去洗碗,死神君却拦住了我,说我忙了一天,这么累,盘子就丢给他好了。
我真的非常吃惊:“可是……”
“请让我来吧。”他说。
我迟疑地看向福尔摩斯君,而他却在冲我,或是死神君笑着。这个人!那副得意的样子让我忽然开始生气了:“福尔摩斯君,你来洗。”
他立刻换上了愁苦的表情:“哎呀呀,爱丽丝,这……”
死神君却说:“没事的,我来吧。请去休息吧。”
死神君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我路过福尔摩斯君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还在那儿笑。要不是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我跑回房间,写下了这篇日记。我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的话,死神君到底看上福尔摩斯君哪一点了?看上他的厚脸皮吗?也许他并非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酷,反而有一颗温柔而包容的心呢。
1901年 1月7日 晴
昨晚死神君留宿在221B。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并未睡客房,而是和福尔摩斯君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晚上。在去上厕所时,我猛然意识到这点。
现在,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那种情绪好像又覆盖了我——死神君所有的体贴与善意,并非针对我,我只是福尔摩斯君的附属品。而我在福尔摩斯君心中的地位,又很可能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
死神君是在清晨走的。我想,他是在故意避人耳目吧?我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事,我也不明白他们对我的防备。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抱着被子,在床上翻身。我觉得福尔摩斯君很可能要被抢走了。而且,男人应该和男人在一起吗?我曾在书上看过一些说法,同性之间在一起是有罪的。
我不懂这些事,我只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我意识到我的心情可能是吃醋,也可能是嫉妒,忍不住疲惫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们会一起看我写的那封信吗?我真蠢,我真蠢……
我又躺了一会儿,感到心情平静了些许,随即开始觉得自己真是自私。他们有权决定自己要和谁一起生活。以前,福尔摩斯君选择了我,而现在则是死神君,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最终,我浑浑噩噩地下床,走到客厅准备洗漱。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福尔摩斯君正坐在沙发上,仿佛在等着我。
我不自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早啊。”
我先去洗漱。福尔摩斯君说他有话要对我说。我故意磨蹭着,怕自己会不小心哭出来。在洗漱间挨了十分钟之后,我听到福尔摩斯君叫我的名字,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我:“爱丽丝,我读了你给我写的信。”
他不安地搓着手,而我也不安起来了。我真怕他说,“你以后别叫我爸爸了,我不是你的爸爸”。
他又说:“我没有想到你会叫我爸爸……”他这么说着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吓坏了。事情这么严重的吗?
他一边流泪,一边说:“我好感动……爱丽丝,谢谢你。”
我连忙拿过纸巾给他擦眼泪,他抽噎着向我道谢。不知怎么的,笼罩在我心头的黑雾,忽然之间烟消云散了。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三十几岁的男性,他是如此地爱我,像个笨蛋一样地爱着我。而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所谓“选择了谁”的说法。爱是无限的,也是包容的。如果我真的爱福尔摩斯君,就不能做一个自私任性、只希望他们一直宠爱我的小孩子。
我说:“不要哭了,我也爱你,爸爸……这是最后一次叫,可别指望我再让你占便宜了!”我警告他。
而他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真拿他没办法……我抱住了福尔摩斯君,而他用力地用鼻尖蹭着我的脸,鼻涕糊了我一脸,真恶心!
最后,他说:“你真是上帝派来我身边的天使,感谢你做的一切。”
福尔摩斯君真是肉麻到让人受不了,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拜托别让他再这么肉麻了!
不过,说归这么说,或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我的眼眶也热了。我想起了很多事,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些温暖的回忆,偶尔的吵架总是有人先服软……看着他狼狈地擦着眼泪的模样,我意识到我是如此地爱他。
在一天结束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去了解男人之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我想弄明白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之间的情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去尝试着接受,接受他们的全部。
1901年 1月14日 阴
我今天又去跟踪了福尔摩斯君和死神君。不过放心吧,这次不是在晚上,而是在下午。
我偷偷摸摸地出了门。街上人很多。不得不说,福尔摩斯君的反侦察能力还行。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发现了,但是爱丽丝绝不认输!
我跟着他走到了上次那条巷子,这里白天时,人还挺多的,有各式各样的小贩在吆喝着。我看到他和死神君碰面了,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被他们看见。
不过还好,他们在短暂地交谈后,立刻就离开了。
我尾随他们走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偏的公园。我拿树丛做掩体,远远地望着他们。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而他们自然而然地在无人之处牵起了手。
我都要看呆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呆住。一边跟着他们,我一边胡思乱想。我想象了福尔摩斯君和哈特·沃尔特克斯卿谈恋爱,感到毛骨悚然。接着,我又将对象指向了小吉娜,立刻在脑海里说这绝对不行!最后,我又想到了夏目漱石先生,如果他来做福尔摩斯君的恋人呢?他很有可能被挖苦到死吧。
总之,我又换了几个人选,最后都觉得死神君比较令人容易接受,更何况,他们一起走在那沉闷的小路上,看起来还挺般配的呢。
他们在走了一段路后,就一起坐到了长凳上。公园里有湖、有鸽子,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我看到福尔摩斯君搂着死神君的肩膀,亲昵地说着什么。然后……然后他们又接吻了。他们还抱住了彼此,额头靠在了一起。
很奇妙的,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怪异或者其他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他们能喜欢彼此很好,如果他们愿意向我坦诚一切,那就更好了。
回家时,我路过了书店,买了一些书。书店的老板知道我要买什么之后,吓了一跳。然后他偷偷给我拿了一本《自深深处》,和我说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我说当然不会啦!
我在店里绕了一圈,又买下几本看起来是在讨论同性恋以及研究其心理学的书籍。把书装在袋子里,我溜回家去。还好,福尔摩斯君还没有回来,我还有看它们的时间。
福尔摩斯君是在晚上到家的。听到门口的响动,我慌忙把书塞到抽屉里。
“爱丽丝!你鬼鬼祟祟是为何!”他大步走进客厅,站在我身后,浮夸地大喊道。接着,他又说,“来吧!福尔摩斯的逻辑与推理的实验剧场即将开……”
我尖叫道:“你以后还想不想让我帮你做鸡肉派?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慌忙站起来,差点撞到福尔摩斯君身上。他看起来惊呆了,而我立刻把抽屉锁上,一路小跑去了自己的房间。想想又觉得不太对,福尔摩斯君可是个开锁能手啊!
我又重新跑回客厅,果不其然,他正在我的书桌前弯下腰。我立刻跑到他身边去,猛踢他的小腿,踢得他怪叫一声就倒在地上。
我把书从抽屉里全部拿出来,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把门锁得严严实实。我将正在读的书拿出来,其余的则藏在床垫底下。绝对不能让福尔摩斯君发现我在看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福尔摩斯君在门外叫我名字。
“你真讨厌,我就不能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一会儿吗?走开啦!”
我在房间里喊道。他真的好烦!
不过,最后福尔摩斯君还是走掉了。我打开台灯,在床上看书。而那些文字是那样吸引人,我不知不觉中竟看入了迷,感到它们正在引领着我,向我打开了一扇我以前从未知晓过的门。
1901年 1月19日 晴
我决定向福尔摩斯君摊牌了。在我看完了那几本书之后,我认为我可以完全地接受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情了。不仅如此,对象是死神君也真的很棒!我十分欢迎他融入我们的家庭,成为我们的一员。而不得不说,他看起来比福尔摩斯君要靠谱多了呢。
就和以往一样,福尔摩斯君磨蹭到下午才起床。他看我坐在客厅,就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
他心情显得相当不错,我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等他洗漱完毕,用餐结束之后,我说:“福尔摩斯君,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是什么话呢,小爱丽丝?”
而在那一刻,我有种感觉,我觉得福尔摩斯君什么都知道了,不过他唯一不确定的,可能是我的立场,这是他认为需要向我隐瞒的真正原因。而我只需要告诉他,无论事情最后会如何,我都永远地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我说:“其实,你最近对我隐瞒的事,我全都清楚了。”
他挑了挑眉毛,发出长长的“噢”的一声。
“我知道你和死神君……”我斟酌用词,“……之间产生了爱情。”
他的神色还是很平静,眼神波澜不惊。就像我猜的那样,他确实知道了我在想些什么。
我又说:“我猜,你没有告诉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怕我无法接受吧?但是,你低估了爱丽丝!”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单刀直入,有些微微吃惊,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只要福尔摩斯君觉得和死神君在一起能幸福,无论如何,我都会向你们献上祝福。不过,我有点儿难过呢,对于你们瞒着我这件事。是怕我是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懂吧?可小孩子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我想说的是,和现在的普遍看法相反,我不认为人和人之间产生爱有罪。”
福尔摩斯君还是盯着我,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以为多少会反驳我……但是他给我表达的时间,让我能充分阐述自己的立场:“我这几天了解了一下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在我看来,这绝不是异常的哦。爱只是彼此的灵魂互相吸引了而已嘛!你喜欢上男人也没有问题。”
“爱丽丝……等等,”福尔摩斯君突然打断了我,他看上去有些伤脑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啊?”我愣住了。而看到我的反应,福尔摩斯君却大笑起来。他哈哈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他就开始擦眼睛。是我的话太好笑了吗?我只感到尴尬: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自作主张吗?我的脸瞬间烫得要命,恨不得钻到地底去。而当福尔摩斯君笑够了,他却换上另外一副面庞。那是相当认真,又非常严肃的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道:“不是我喜欢上了男人,我是喜欢上了死神君。
“只有他是特别的。”
我刚要说什么,他又笑了:“真是敏锐的观察力呢,爱丽丝,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我原本想着,也许等你再长大一些,理解这些事情会更加容易。”
他冲我挥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乖乖地坐下,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好温暖。
“原谅我是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真诚的卑鄙大人吧。”福尔摩斯君温柔地说道,“事实上,我一直在苦恼,要怎么告诉你这件事才好。死神君和我说早就该告诉你,可是我一直开不了口……”
他自嘲地笑了:“我居然让一个小女孩踏出这一步。我真是太失败了。”
他的样子悲伤又懊恼,这让我觉得有点儿难过,又觉得之前那样想他的我实在是太卑鄙了!幸好我的这些心思不会有人知道。于是我故作大度地说:“没关系啦,真的没事。只是下次,有什么事情,可不能再瞒着我了!”
“我不会再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或许这样说有点儿难堪,但是你曾赋予我存在的意义。”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福尔摩斯君只是在笑。我这才注意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却相当讨喜的皱纹。
我伸出手,替他擦掉了眼角的泪痕,然后抱住他。
福尔摩斯君说:“今天,死神君其实是要来的。”
他还说:“其实……不光是我。他也对你有所隐瞒。”
他又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向你隐瞒了全部。今天,我想他会把所有的事情,一切的来龙去脉向你全盘托出——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你说。不管听到什么,我都希望你要坚强。你要知道,我和巴洛克会一直爱你。”
我点了点头,既期待又紧张。
福尔摩斯君最后又拥抱了我一下,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他身上散发着暖融融的气息,那是爸爸独有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很充足,炉火把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暖的。我刚喝了下午茶,用了死神君送我的漂亮杯子,还吃了编辑送的小松饼,福尔摩斯君吃得比我还多!我这个月的稿子还没有写完,不过拖两天也没事。
我想再过一个月,春天就会来了吧?那时候我想和福尔摩斯君,还有死神君一起去踏青。我有好多好多想和他们一起做的事情!虽然寿沙沙和成步堂君走了让我难过了好久,可是我又有了重要的家人。我该把这发生的一切告诉寿沙沙吗?我不确定,这听起来像是隐私。不然还是算了吧,人总要有秘密的嘛!
我和福尔摩斯君坐在沙发上,我摇晃着小腿哼起了歌。吾辈跳到我的身上,我抬起手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我预感到新生活即将开始。此刻,我正和福尔摩斯君一起等待着死神君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