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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任务伙伴告别，夏油杰在转身的瞬间垮下了脸。
别误会，他可不是对一道完成了任务的同伴有意见，更不是对任务本身有异议。咒术师的工作一贯如此，危险、刺激、难于休假，且高薪。夏油杰需要钱，为了最后那个优点，可以忍受前面那些缺点，谁让他养的东西实在太花钱了。
他是太累，所以没精力社交了。祓除了一个特级咒灵和四个一级咒灵，即使是他——当世屈指可数，又持咒灵操术的特级咒术师之一，也难免疲惫力竭。如果能动用“那个”力量的话，倒是可以轻松解决，但最近风声紧俏，那家人不知从哪得到了失踪神子的消息，又频繁大动了起来。
这次临时委派的海外任务导致他没打招呼就离家整整半个月，夏油杰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一切，颇有些提心吊胆。他正经有十几天没休息好了，怀疑自己是否仍有精力应付即将发生的事情。
同事是高专教师，告别后自然地走向教职工宿舍。夏油杰要走的则是截然相反的方向。高专毕业时，他也有机会留校任教，不如说，这原是他觉得不错的未来规划，但出于各种原因，这个美好的理想最终搁浅。留任高专的好处有很多：免费、舒适又安全的职工宿舍，受人尊敬的教师工作，能以教职为由合理拒绝某些任务获得额外的“休假”……夏油杰一度怀疑当时拒绝夜蛾邀请的自己是脑子坏掉了，没准是被那家伙污染到智商了。当然也后悔过，但显而易见，那些纠结没能动摇他的最终决定。
回家路上他买了一盒蛋糕，希望这份礼物能切实传达自己赔罪的诚意。尽管，他也不懂自己错在了哪里，事发突然，他只能听命，毫无办法。但论强词夺理，他是争辩不过那家伙的，所以算了。
时值夕阳西下，红色的霞光烧遍天野，走出高专大门后，他步行一段距离，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新干线，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鲜艳的天光被稀释成茫然的黑，夜晚将临。
夏油杰在一家独栋门前停下。年纪轻轻就能买下东京郊区的独栋，纵使位置偏远，也是不容小觑的经济实力。这自然也得感谢咒术师这一职业的高薪。他在门口做了三分钟的心理建设，而后深呼一口气，打开大门。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本人没空打理，又认为没必要特意雇人打理），打开房屋大门，脱下鞋子，大声说“我回来了”——无人回应，灯全是关着的。
他走过玄关，来到会客室，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全湿了。
字面意义上的，全湿了。
如狂风过境般，屋子里的一切物品都不在原位。地面上一层浅浅的积水，踩在这样的地板上，夏油杰的袜子瞬间湿透。他试着开灯，但无法，灯也坏了。摁了几下开关，只有徒劳的电流滋啦闪烁。他看着这一切，难以置信这就是自己努力工作十几天后要面对的事实：堆积如山的家务活儿。好不容易得来的休假全要因此而泡汤。
他气得发抖，不夸张地说，是真的发抖了。
反正袜子也湿了，他淌着地上的水，稀稀拉拉的足音像在为他的怒气拱火，走到沙发边，捡起被遗落在缝隙的只有半截手指大小的玻璃瓶，空空如也——当然空空如也，做了坏事，肯定是要藏起来的，难道还等着被抓现行吗？
“Sa、to、ru——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马上，立刻，滚出来。”夏油杰咬牙切齿地举着瓶子，对沉默的空气假笑着说，“1，2，3……”
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从楼上传来，夏油杰闻之停止了数数。没过一会儿，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章鱼般的生物，从楼梯上慢慢地磨蹭下来。作为一只章鱼，它可爱得过头了，个头只有人类巴掌那么大，眼睛是通人性得堪称诡异的蓝色，它从楼梯上蹭下来后，又慢慢挪到夏油杰脚边，抬着脑袋，两只触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胡乱敲击，竟是在先声夺人地发起责难。
夏油杰不为所动，悟的一切形态都是随本人高兴，这会儿它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章鱼没错，但雪白可爱的小章鱼，能拥有将屋子摧残成这副模样的破坏力吗？都是悟的狡猾的小把戏，这一秒它是纯洁无辜的小章鱼，拆家的时候，它的形态没准就是长满肉瘤的世界上最丑陋的章鱼。恶魔还是天使，这根本不重要，因为悟既不是大坏蛋也不是小可爱，它是个任性的，随心所欲的，没有人类身体的——咒灵。
‘你走了十三天零七个小时。’章鱼不能开口说话，这句话是直接投射进夏油杰脑子里的，‘杰是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
夏油杰弯腰放好了瓶子，顺势拎起那只小章鱼托在掌心，气愤到一定程度，眼见事态的发展还能如此啼笑皆非，反而泄气了。他挑了挑眉反问：“我是小偷，我偷走了什么？”
小章鱼的身体倏忽变大，现在是人类手臂长度的大小了，它的触手牢牢扒住了夏油杰的手腕，话语依旧是直接投射进夏油杰的意识中：‘偷走了，我的心。’
“……”
‘还有，我的，食物。我的，游戏。我的，乐趣。’
夏油杰叹了口气，没辙地举着挂在手臂上的章鱼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一团乱，但一直站着对峙只会更累。而且，他基本已经失了声讨的想法，因为那毫无意义，你能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讲什么深刻的道理？“不是在家里留了十五只咒灵给你吃吗……一天吃一个，总不会饿肚子。”
‘都太小了。’它的小是弱的意思，因为很弱，所以吞掉的时候还不够塞牙缝的。‘我第一天就全部吃光了。’它接着说，‘然后就一直在等杰，饿着肚子，在等。’
“也把锁起来的游戏机都拿出来了，你没看到吗？就摆在床头柜了。”
‘两天就，全通关了。’它说着，更觉得自己委屈大发了，‘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杰不在，杰不陪我玩。’
夏油杰自由的那只手无奈地抚了抚额：“那也没办法，任务来得太急了，这次又是去太平洋的小岛上，连信号都没有，不能打电话。只来得及给你留了张纸条。”
章鱼盯着他，怨念几乎外溢成实体：‘那就，把我一起，带走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五条家现在全世界在通缉你……和我一起出任务的日本同事可是五条家麾下的分家人，被发现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能过了。”
‘五条家，切。’章鱼——悟——五条悟哼哼着说，‘要把他们全都杀光，杀光，全部都！’
“还被封印着力量的家伙，口气别太狂妄比较好。”夏油杰捏了捏它滑腻的章鱼身体，把它放到一旁。五条悟本来不高兴于自己被放开，下一秒看到夏油杰伸手抠喉咙的动作后，就十分配合地待着不动了。蓝色的、璀璨的、黑暗中钻石一般的双眼熠熠生辉地盯视着夏油杰的一举一动。
夏油杰伸着两根手指抠挖自己的喉口，熟悉的干呕感，他习以为常地忍耐。他屏住呼吸，从外面看，手几乎往嘴里探进了只剩半个手掌的深度，一分钟后，他满脸涨红地吐出一样东西：圆形的，黑色的。他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口液把半张手打湿，举目看了看，一包能用的纸巾都没有，全都被身旁的罪魁祸首弄乱后泡在了水里。
又不想擦在身上，只好用那只湿淋淋的手捡起滚落到一旁的咒灵玉，举到五条悟面前，声音已经温和得一如往常：“虽然不告而别了十几天，但这次的收获很大——是特级哦，悟现在就吃掉吧？”
这很奇怪，明明夏油杰才是咒灵操术者，捕获了咒灵却不是自己吞掉留待役使，而是把它交给另一个——咒灵？
五条悟一边嘀咕着‘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杰’，一边毫不客气地张口把咒灵吞了下去。不愧是费尽辛苦收集的特级咒灵，效果显著，五条悟的章鱼脑袋像跳动的心脏般骤猛膨胀了几下，而后缩小回原来的形状。
大概厌烦了一直仰视夏油杰的角度，章鱼的身体像一团橡皮泥般拉长、扭曲、形变，最后，八只触手拧成四肢，黑雾中的银白色闪电噼里啪啦响过一阵后，一个身形高挑的白发人影坐在了夏油杰的身侧。
它——现在是他了——张着手抓握两下，大概是心血来潮当了十几天章鱼后，第一次恢复成人的形态，连手都不太会用了。适应一会儿后，他闭上眼，像是在感受。
“……怎么样？”
“很好哦。”五条悟咧开嘴笑了起来，“现在的感觉是，能一下杀光全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