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临时被密闭的空间里,除了半死不活的薛定谔家的猫,还有疲惫不堪的独臂刺客。原本强韧坚硬如当事者性格般的短发,因为马利克·阿塞夫上半身都靠在厕所的隔断板上而蜷曲,像中暑的人一样没精打采。虽然身处厕所间,但是黑发的中东刺客并没有在集中精力解决人生大问题,他只是穿着很难脱下的全身毛绒套装,在下午打工的休息间隙里找了处有空调又能坐下的地方打瞌睡。他的脑袋因为短暂的睡着而无意识地歪斜,不断下垂,几乎抵着胸口的长毛圈,合着随意丢弃在脚边的巨型兔子头套看上去仿佛是密弥尔的脑袋,因为新洗过的毛发过于柔顺而刚刚从裤腰带滑掉到了地板。
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在通过了厚重的装饰板过滤后,变成了模糊又遥远的呢喃,像一根系在意识和肉体之间的丝带,不至于让男人真正飘过修普诺斯那两扇梦境大门的门槛而误了赚钱的大业。无论是步履匆匆,还是流水哗哗,或者夹杂着各种口音的对话,对于马利克来说都是陌生的存在,就像隔着玻璃罩看海鱼们不断张合嘴巴,哪怕知道他们在进行生物最基本的信息交流,然而大脑中只是低频掠过了一连串没有解密的水下泡泡。
水泡的表面倒映出天花板单一色调,浅眠意识里产生的泡泡调皮地擦过独臂刺客的鼻尖,它们依依不舍地粘附在男人周围,如同无风状态下的蒲公英,若即若离。伴随着新进来人急速奔跑的步伐,安静的泡泡们像被狂风横扫而过,一个个被连根拔起,纷纷撞向了马利克·阿塞夫的前额,他不得不醒了过来。于是,清醒过来的意识开始在脖子和肩膀的肌肉上指手画脚,警告他当下的坐姿有多么扭曲多么难看多么不健康。然而他依然不想移动半根手指,脑瓜子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某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某段歪论,说是人类体内拥有铁元素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构成血红蛋白而是为了与床铺被窝之类的吸铁石产生磁场作用身为成年人要多补铁是因为工作太繁重上班时间太漫长被消耗代谢以至于与床铺被子之间的吸引力逐年减弱如果衰减到一定程度就连最强地球磁场也拯救不了于是乎人就脱离引力离开地面飞出大气层一直飘到时间空间的尽头俗称咯屁了。在昏昏欲睡的情况里,马利克发现在不动用理智的前提下自己竟然有一丝拉赞同某人的说法。
冒冒失失冲进来的陌生人丝毫不知晓坐在马桶上的男人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慌乱的脚步远不如走台模特的鞋跟敲打地板那么响亮,倒是很像某些脚板很大的动物奔跑在湿漉漉泥土上,肉垫发出可爱的噗噗气声,随后留下一块又一块小水洼。声音在马利克·阿塞夫隔壁停了下来,然后是不明东西落地,紧接着是完全没有控制力道的巨大关门响声,黑发男人原本保持着脑袋贴靠的姿势,这下彻底给震醒了。
非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马利克内心腹诽了几句,没有骂出口,毕竟自己是躲在厕所间休息,似乎没有立场去呵斥他人。他尽量忽略隔壁一连串和悦耳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的噪音——感谢安拉上帝佛祖等等神明,虽然隔音效果不怎么样,至少没有尴尬的气味钻缝飘来。打算趁机结束摸鱼的男人刚刚站起来,连体套装的兔子尾巴勾住了马桶盖,搞出了些响声。此时隔壁又传来了转动卷纸筒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独臂男人忽然联想到了宠物店的仓鼠跑滚轮的样子——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后,木板的传导性把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熟悉嗓音塞进了马利克·阿塞夫的耳朵眼,并且像松鼠砸核桃一样敲打着黑发男人的脑瓜仁。
“嘿,隔壁的兄弟,你那边有多余的手纸吗?”
马利克根本不想回答,尤其在发现对方是阿泰尔之后,甚至想立刻起身、踹开隔壁的门、把隔壁的人捏成一团塞进马桶、再按下强力冲水给冲进大西洋。但是先前不小心弄出的声音让他无法自如地装作这侧没人,于是男人选择了装死。然而对马利克内心天人交战毫不知情的刺客大师开始使用口音浓重的各种语言跟这一侧打招呼,一开始是阿拉伯语,接着用上了带着中美洲口音的西班牙语,不知道从哪部电影里学来的法语,南半球张嘴吞苍蝇式的英语,甚至还有完全无法辨识的中文……絮絮叨叨,不紧不慢,就像旧衣服上垂下的线头,用力扯一扯不仅不会断掉,反而变得越来越多。仿佛打定主意要逼迫隔壁的人开口回应,这种死缠烂打的招式对马利克来说永远有效。
“闭嘴吧,菜鸟!”黑发男人握紧了拳头,暴躁不已,“你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低调行事!”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回答,又怎么会出现这个的问题呢,马利克兄弟?请摸着自己良心说话,这件事真的怪我吗?”
事后马利克把自己一系列的失控表现归结于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以及结交了错误的朋友。他想也没想,顺口道:“面对总是制造麻烦的源头,我没有良心。”
隔板那一边响起了毛绒悉悉簌簌摩擦的柔和声音,就像有人在顺着逆着来回摩挲猫咪的背毛一样。阿泰尔接着说:“幸亏我的良心还在。像你这样没有心的稻草人一定很羡慕。想见识下人类中几近绝版的良心吗?带着卷筒纸过来,就给你看看这件大宝贝。”
隔壁还真是如假包换的阿泰尔·脸皮厚过厕所门板·啦啦啦德,马利克感到嘲讽的同时不免萌生出些许想要捉弄对方的想法,毕竟地下组织头把交椅、最年轻的刺客大师、无证驾驶弯道王、胡萝卜的敌人阿泰尔在人前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让高挺骄傲的鼻梁摔个流鼻血总能让一些人感到愉快。他立刻付诸了实践,朗声回应:“ 我什么都没听见。在没有你的干扰下继续自己的工作,你就老老实实在厕所里蹲上大半天也许是更好的选项。除非你能给一个说服我的理由,最好足够充分。”
像是为了强调自己不是开玩笑,黑发的刺客故意按下了冲水的按钮,用水声暗示自己即将起身离开的决心。
“理由?亲爱的马利克,我觉得你大约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你比我更清楚今天的工作是两人份,你绝不可能违反刺客的规矩丢下自己的兄弟。你就是想看我在不利情况下的出糗,我可不会上当。”
“啰嗦了一大堆,这就是你低头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视情况而定。”
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黑发男人有些恼火,决定就按照自己先前威胁的话行动——从不让组织利益受损的宣教长还是会在休息结束之前让清洁工给阿泰尔送去一卷手纸,但是在那之前,隔壁的傻瓜最好是在马桶上好好地反省自己的言行。于是他重重地合上马桶盖,抽开门闩,在提起脚边的毛绒兔子头,抬高脚尖踢开厕门。
木门纹丝不动,仿佛它原本就跟旁边的隔离板是一体同心的墙壁或者岩石,如果不能念出正确的咒语,绝不会给马利克让道。
没有料到会有这种意外,男人不可置信地又推了两次,甚至侧身用力顶了顶。失败了之后他必须、同时也只能联想到隔壁的同僚。
“阿泰尔!你干了什么!”
“我?”刺客导师的声音有那么个瞬间听上去特别无辜,“正坐在马桶上等你给我递手纸。”
“我问的是你对我这边的门做了什么!我打不开了!”
“如果一定要解释,只是意外。比如一个特别着急上厕所的人是不会注意到自己把东西丢在哪儿了,至于东西会造成哪些后续影响,不在当时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
“所以,大概是那颗巨大的兔子头卡在走廊和你的厕门之间了。”
之前已经猜到一二的马利克·阿塞夫脱力地坐回马桶圈,落在膝盖上的黑兔子头用空洞无神的眼眶望向他。男人粗鲁地把卷纸抽出来团成一团——看上去并没有比猫挠坏的毛线球好上多少——暴躁地低吼:“你赢了,阿泰尔。我现在就把纸丢给你,你最好在半分钟内提上裤子把我的门打开。”
边说的同时黑发刺客抬头看了一眼,他相信隔壁的阿泰尔也这么做了,因为一秒钟后他们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也许是出于私人隐私的需要,厕所隔间上顶天花板下抵地瓷砖,根本没有丝毫缝隙。换句话说这就是一排如假包换的薛定谔的箱子,两边分别关着一只门被焊死的黑兔子和一只没擦屁股的白兔子。
马利克难得脱口一串精彩纷呈的咒骂,他把下巴放在兔子头顶上,心底闪过一连串的后悔其中包括把阿泰尔摁进游泳池十次或者拖出去枪毙五分钟。木板传递过来有节奏的叩击,“好像陷入了无解的死循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黑发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有,你撅着屁股出去把兔子脑袋给我挪开!”
“或者,我还有更好的……”
“闭嘴,阿泰尔!按照我说的做!”
“一个更好的提议……”
“我拒绝!别说了!”
“呼叫兄弟会的救援。”
马利克狠狠地一拳砸在隔离墙上,“够了!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陪你干丢脸的事情!只要是跟你待在一起,一项再简单不过的任务也能变成毁灭世界的引子。”
“你的反应太夸张了,马利克,这次只是个意外罢了。你最近一定积累了不少工作压力,放松点兄弟。”
“肩膀上的重荷不会因为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安慰就消失。”
“这句话倒是没错。”
接下来的一秒钟,两人因为触动了各自的心思,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黑发男人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抱怨,对身为刺客导师的阿泰尔来说完全不公平,但是他不想道歉,一心只想赶紧从封闭的环境脱身,仿佛这么做就能把厄运留在马桶里。
就在寂静和尴尬中长出的青苔快要盖过马利克头顶的时候,阿泰尔接着原本已经中断的话题,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下去。
“不过我不认为我们能够真正卸下已经扛起来的责任。成为一名刺客,不可能像打工人辞职那样随时甩手不干。啊,刺客,刺客,刺客……”
单一的词汇在男人的舌尖跳跃,每一次发音的长短、轻重、音调都不相同,仿佛是山涧的溪流从被打磨光滑的岩石台阶上一步步地跃下,激发着全然不同的回音。
“听上去不太像是一种职业的称呼,虽然我们从出生开始就被教导成为刺客是这辈子的大事。”
马利克眨了眨眼睛,被阿泰尔垂下的钓饵勾起了点点兴趣。“那你认为‘刺客’是什么?”
“也许可以被叫做无形的信仰?你觉得呢?无论是哪一种存在至今的宗教,几千年以来对教义的解读在不断地发展,但是最基本的思想始终不会发生变化,就像原子核那么稳定,那些试图篡改的人会被视为异端。刺客们为之奋斗的核心也从未改变,它即古老也新潮。自由,自由!这个玩意雕刻在十诫的石板上和写在厕所门后完全没有差别。你可以干着与之完全无关的工作,比如我们俩正在打的这份工,并不影响我们对刺客理念的认同。就像是耶路撒冷,无论谁夺取或者谁失去,谁修建或者谁移平,它自始至终就在那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就在于你可以对它视而不见,甚至大加鞭鞑,或者为它在诸多的心灵神龛中寻找一个合适的供奉位置。”
隔壁给出了一段留白的时间,为了让这一侧的男人消化前面洋洋洒洒的长篇感想输出。马利克承认自己是喜欢听阿泰尔唠唠叨叨,一方面是这是两人常年养成的其中一种沟通方式,另一方面对方毫无保留地把思考全部展现给了他,他也会如此回馈阿泰尔;他们都不畏惧来自对方的反诘,而对于肯定也仅仅视为情理之中。不过,此时此刻,黑发男人真心诚意地合十祈祷,这种讨论不要在马桶上,不要在厕所间,尤其是不要在知道阿泰尔还在撅着没办法擦屁股,这种混杂着严肃又好笑、认真又尴尬的状况下,任何人,任何人都很难不笑出来,马利克·阿塞夫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柔软的绒毛,笑得全身抖动,直到热得受不了才抬起头深呼了一口气,就像刚刚浮出水面的潜水者仰望见到久违的太阳。
额头和喉咙被箍住的紧迫感觉减轻了,他左右摇晃了几下脖子,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喀喇响声。即使马利克知道困境从未结束,永远不会消失,也没有任何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他已经做好了下一轮搏斗的准备。
马利克清了清喉咙,问:“所以,你有什么建议吗?”
“与其劝阿特拉斯放下地球,不如帮他预约个肩颈按摩。”
面对这个极具个人风格不走寻常路的回答,黑发的刺客不得不咬住下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过份。
“好了,感谢你那些姿势清崎角度古怪的劝慰。我现在问的是被困在厕所里,我们要怎么脱身。”
“哦,我已经叫了救援。”
阿泰尔回答得干脆又轻快,竟然让男人愣住了,“什么?”
“迟到三分钟扣一半的工钱迟到一刻钟今天就一毛钱都没有,太糟糕了。我知道你会碍于面子绝对不叫兄弟会的救援,所以刚才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发了个短讯给某个人,请他护送卫生纸过来并且速通你门外的堵塞。放心吧,是个特别可靠的人。猜猜是谁?猜猜看。”
马利克感到先前聚集起来的力量瞬间又被抽走了,他哭笑不得地说:“不,不,你给我等一等,这根本不是叫不叫救援的问题……”
“啊,对方回消息了,还有十分钟人就到。只要手脚够利索,我们能踩着最后一分钟安全回到打工现场。反正还有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再聊一会哲学吧,亲爱的马利克。”
“……我不!!!绝对绝对绝对不!!!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