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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27
Completed:
2022-08-27
Words:
77,581
Chapters:
2/2
Kudos:
34
Bookmarks:
13
Hits:
3,677

请勿拍摄狐狸的死亡瞬间

Summary:

【娜俊only】
/全文8w+
/极端ooc
/纯属虚构,请勿上升。

Chapter 1: 请勿拍摄狐狸的死亡瞬间(上)

Chapter Text

1.饭局
“忘了在哪听说的了,要是在路上碰见狐狸不可以碰它,否则以后要倒霉。”

黄仁俊一手拿着剧本,边说边往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鲜红欲滴的果肉与白皙的皮肤对比造成不小的视觉冲击。近期罗渽民觉得他越来越白了,有时候被太阳一照都能透过几分光,与那些清纯美丽的女明星相比都不逊色。

灵机一动,罗渽民坐到黄仁俊的旁边问:“你用什么牌子的防晒霜?”

“啊?”黄仁俊惊讶极了,“我也忘了……诶不是,我在和你讨论狐仙,你转移什么话题?”

“怎么可能会有狐仙嘛。”罗渽民撇撇嘴,“那都是老人唬小孩的,就你单纯。”

“放屁,要真没有,你老爸干嘛每次开机之前都摆贡菜拜狐仙?”

“圈里的传统,别人都摆,我老爸就是跟风。”罗渽民轻吸一口气,接着道,“再说了,我老爸最红的电影还真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应该明白,能不能爆全看命,拜谁都没用。”

“你都信命了还不信狐仙!”黄仁俊觉得无语,“我看你就适合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脸上刻四个大字告示众人,唯物主义。”

“诶你这人,都说建国以后不能成精了,你怎么还顶风上啊。”罗渽民和黄仁俊争辩了半天也累了,往后一躺歪在沙发上,语气间处处充斥不耐烦,“得了我不和你说了,你快背词去吧,晚上那局七点开始,剩四个小时了你能消化成什么样啊,表哥?”

一句表哥把黄仁俊拉回现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表弟没说谎,现在是下午三点整,距离七点的确还有四个小时,手里剧本只看了三分之一,连故事纲要都没概括出来,再耽误下去绝对来不及。难得慌张,也没心情再吃了,黄仁俊把食物残渣随便拢一把扔进垃圾桶,抓起荧光笔就开始在剧本上勾画。罗渽民见他这副模样连连摇头,就差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吼出口,当然就算他真的出声黄仁俊也不会理他,这人集中力高的可怕,一旦入了剧本就隔绝一切外物,别说打扰,你呼吸传他旁边都得被用功结界挡回来。

一盘车厘子还剩下一半,黄仁俊在品戏,罗渽民就有了口福,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混杂的果汁飞溅出来,染红衣领处的雪白。“靠。”他骂一句,“什么破玩意。”

黄仁俊没抬头,嗤笑一声:“你怎么不说你笨。”

“洗衣液有吗?”

“有肥皂。”

咬咬牙,“成!”

当然如果早知道黄仁俊口中的肥皂是三无产品,罗渽民绝对不会让它接触到自己衣服。两个小时过后。他站在浴室里看着晾干的衣领处一片突兀的深色痕迹,又闻了一下用香皂洗了五遍还是没能从手上洗下去的奇怪气味,心里不知把他表哥千刀万剐多少次。

直到晚上赴约去会场,领子处那股怪异的腥气还是没能褪下,罗渽民嫌弃了一路,脸黑的堪比锅底,黄仁俊感受到这人在无声抗议,却仍事不关己,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无视罗渽民的借口,反正车厘子又不是我逼他吃的,弄脏衣服又洗出怪味怎么能赖到我的头上?挺有道理,黄仁俊觉得非常满意。

下车之前黄仁俊趴罗渽民耳边让他清醒点,各家记者早就准备好要等他们亮相,千万不能自损形象。罗渽民心里骂了几句脏话,深呼一口气,再抬头已然雨过天晴。演技勉强合格,黄仁俊淡淡提起嘴角,打开了车门。

闪光灯一刻不停地投过来,黄仁俊面不改色,微笑也游刃有余,罗渽民跟他后面下了车,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读懂对方口不能言的提醒:注意兄友弟恭。

信号完美对接,黄仁俊让出半个身子,罗渽民心领神会,向前一步站好,俩人肩膀顶肩膀,黄仁俊用小拇指挠挠罗渽民的手背,做发号施令,一二三。一同迈步,假装惊讶地看向对方,两秒之后同时笑开,快门交错的咔哒被埋在对兄弟默契的感叹之下,黄仁俊不动声色地把侧脸转到最大娱乐周刊的记者镜头里。他刷微博的时候看到过,粉丝夸他鼻梁好高。

会场门口有两个保安守着,黄仁俊提前把邀请函捏在手里,整场做戏活动就在飒爽的投递动作下完美结束。相比黄仁俊,罗渽民显得随意很多,挺正常的,他俩一个演员一个编剧,前者靠曝光后者靠笔头,领域不一样,关注的重点自然不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本来嘈杂的气氛蓦地停止,兄弟俩再次变成视线汇集点。突然的沉默让两人感到些许窘迫,但好在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面,所以并没有露怯。

一个熟悉的声音来救场:“渽民,仁俊,这里!”

声音源头在会场中心舞台旁边的桌子处,罗渽民望一眼,发号施令的人是老爸。微微点头,罗渽民迈开脚步往前走,每多一步周围人的视线就跟着移一下,他从小被这样打量惯了,也没觉着有不自在,用余光瞄一下身边的黄仁俊,更是落落大方,抿抿嘴,罗渽民浅笑,放下了心。

“快来。”罗纪年从座位上站起来,长款风衣撩到椅背,被摩擦出的静电多挽留一秒才下坠,“怎么来的这么慢?”皱眉质问。

罗渽民心说都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哪慢。可他不好当面折老爸面子,所以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过过瘾。叹一口气,装作苦恼似的说:“唉,路上堵车,不好意思,让您们久等了。”

扯谎,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红灯都没遇上,黄仁俊若无其事地瞄了他一眼,清清嗓子,什么也没说。

堵车这理由把罗纪年装模作样的抱怨也很好的堵上了,罗纪年赞赏地看了罗渽民一眼,给他的才智打九十分。没有再在“迟到”的事上浪费时间,罗纪年站到罗渽民和黄仁俊中间,一手搭着一边的肩膀招呼他们就坐。罗渽民这才看清桌上剩下的人都是谁,坐老爸左边的是薛齐,薛叔叔他认得,大财阀,也是今天这场局的组织者,说是要给他小儿子过生日,十五岁大寿。薛叔叔和老爸是发小,关系很近,不必过多拘谨,点头示意打过招呼,罗渽民把目光投向了老爸右边那位。也是熟人,不过是电视上的熟人。李文朔,国内目前成就最高的导演,手握数十座奖杯,圈内甚至有人调侃:在李导的电影里演张桌子都能把身价抬高一倍。不过五年前李文朔的妻子因病去世,夫妻俩平日恩爱非凡,李导一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直接宣布暂停导演事业,消失在大众眼前。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一代名导就这样陨落之时他却突然宣布要回归,一时间风声大作,圈内不管大咖小咖都为这个IP蠢蠢欲动。

今晚这局说是给薛叔叔家小儿子庆生,可一个小鬼有什么生可庆,真正的大头就在李文朔的回归作上,老爸是要发挥优待给黄仁俊争取机会。演员之间互相抢角色并不少见,只是像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罗渽民拿起红酒轻酌一口,目光往会场其他人身上扫一圈,确实大场面,按秒计费的绝对大咖都到场了,这屋里的人各怀鬼胎,几句话就能当场上演勾心斗角,简直就是独家大料的优秀事发中心,难怪门外那么多记者候场。

又饮一口酒,罗渽民把目光落在被罗纪年安排坐在李文朔旁边的黄仁俊身上。后者面露惶恐地推拒了几番,最后被罗纪年强制地按在椅子上入座,直到李文朔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抬起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在演戏。罗渽民一眼看穿。黄仁俊十三岁就进娱乐圈,今年刚好第十年,年少成名,什么风浪没见过,在名导身边坐着哪至于把他惊动。可他演技精湛,在场的人都被他骗过去,甚至桌上的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埋怨逼他上座的老罗,何必让好孩子过早进入怪圈。黄仁俊用表演为自己洗清抢角嫌疑,连罗渽民都差点信他是个无辜的局外人。

饭局在他们入座之后就开始,吃饭期间罗纪年假装无意地提到近期黄仁俊闲暇时间较多,似乎在给李文朔做提醒。李文朔入行几十年,早就成人精,今天这局目的是什么他眨眨眼就猜到,黄仁俊在圈内的名声不错,参演的电影虽然不多,却各个都是精品,这不光取决于导演和剧本,黄仁俊游刃有余的演绎技巧也是关键。假如这次的戏真的能让黄仁俊做主角,倒也可以算平白捞了宝贝。想到这里,李文朔放下筷子,轻抿着嘴角笑起来:“看过剧本了吧。”

这是一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却被李文朔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黄仁俊一愣,两只手藏在手下不安地搅在一起,表面却仍然波澜不惊:“看了。”

倒是很诚实,李文朔没再说什么,回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黄仁俊面前,“你念一下这段台词我听听。”

黄仁俊接过,他早把从罗纪年那里得来的内部剧本牢记于心,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段的前后关系,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做准备。再抬头眼神骤变,原本惬意的光立刻转换成锋利的刀子,带着悲凉的恨意刺到正好坐在他对面的罗渽民身上。“你居然怀疑我。”

罗渽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我们认识十年了啊,我处处为你着想,生怕你受半点委屈,我多傻啊,一颗真心全洒在你身上,就可着你这一棵歪脖子树吊死,我以为你早看透我,结果你现在反倒为了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婊子怀疑我?”他顿了顿,决绝的痛意把眼睛烧红,很快聚集出一汪眼泪将掉不掉的挂在眼眶,“我为了你和家里决裂,我出来卖,坑蒙拐骗哪样都不差,我他妈成这条街里名声最臭的人,就为了让你飞黄腾达,让你报你的仇,结果你他妈来怀疑我害你,你良心被狗吃了?”他胸膛剧烈起伏,最后那句质问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眼睛要被泪水淹没,可他强忍着把它们逼回去,罗渽民一瞬间被这样的情绪带动的想要流泪,黄仁俊歪着头,太阳穴的青筋由于极度愤怒而凸起,他盯着罗渽民看了很久,最后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其实不能算是笑,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牵动神经的反射举动,他闭上眼睛,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被逼出眼眶,顺着线条柔软的下巴滴落在地。他开口,喉咙里发出野兽哀鸣般的嘶哑喘息,“你还是人吗?”

语气太真情实意,罗渽民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紧,差点要为自己辩解,可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下文的台词捏在黄仁俊手里,他连标点符号都没摸到。

黄仁俊这人在表演这方面有异常的天赋,圈里就曾有人评价:黄仁俊嘛,那哪是人,他就一场戏,什么时候眼红,什么时候颤唇,什么时候空白,什么时候落泪,人摸的明明白白,说话尾音长度都计算好了,眨眨眼就带你入戏,等你回过神,早看完他一生。老天爷偏爱他,铁饭碗端他面前,十三岁拿戛纳影帝,像话吗。

罗渽民觉得那些人酸透了,黄仁俊他妈能十八岁得影后,他爸二十二就最佳导演,天才传承天才,十三岁的影帝不天经地义?可命运到底是门玄学,即使是唯物主义的罗渽民也不得不认,老天真的妒英才。黄仁俊的传奇家庭被称颂十几年,终究结束在十三岁影帝现世的第二年。

那年情人节的雪比平常日子更黏人,成片的凝结物飞速下坠,似乎迫不及待要与冰层来场爱欲交合。山间别墅灯火通明,十四岁的黄仁俊裹着棉被等待结束庆功宴的父母归来,还有他特意拜托他们去买的芒果慕斯。

弯道又急又窄,车轮摩擦无法阻止雪夜的攻势,冲破山边矮小围栏时广播中纤细的女声轻轻吟唱,I’m only human. 呼啸的山风夹杂雪花毫不留情地袭来,黄仁俊感到些许焦急,打开窗向外看去,视力的极限被雪夜削弱一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熊熊燃烧的大火把他的期待逐步分解,裂变成微小的质子朝银河飞去,尘埃飞扬跋扈,宇宙仍然存在,一瞬间万籁归于沉寂,它们正在用沉默悼念两颗恒星的消亡。

黄仁俊的父母去世之后身为亲舅舅的罗纪年主动承担起抚养他的责任,罗老先生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与女婿的突然逝世对他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心火上涌,罗老先生一病不起,两个月后撒手人寰。罗家没了主心骨,所有重担便压在了罗纪年身上。可是罗纪年的才华比起黄仁俊的父亲实在欠缺,入圈多年也没能拍出一部好作品,黄仁俊的父亲还在时罗家的名声都是他传承下来的,出了这档事,外界纷纷都传罗家日暮穷途,再激不出什么水花。也许是苦难之时更容易催生灵感,又也许是人类需要无情打压才能觉醒反抗,罗纪年闷声几年,倒真交出一部合格的作业来,剧本都由他亲自操刀,电影名《杀狐》,罗纪年在这部电影中一改往日拖沓缓慢的叙事节奏,不但剧情环环相扣,用词也犀利,一上映就广受好评,其中饰演少年男主的黄仁俊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舅舅带着外甥一路斩杀,横扫各奖,不但罗家的尊严被挽回,罗纪年与黄仁俊在娱乐圈的地位也最终被确立。自此罗家终于站稳脚跟,成为了娱乐圈里人敬三分的大家。

人类的生命是世界里最不值一提的脆弱东西,黄仁俊的父母成功的太快,陨落的也太快,也许这是天才的通病,神很小心眼的,人类就是人类,你们渺小自私愚昧无知……这样的物种哪配与神相提并论,只是有幸摘得神赐的天赋,却偏要沾沾自喜以为是从自身长出的萌芽,多么不自量力。这么多年过去了,罗家有了新做主,其中的人也早成了故事,成大家饭后闲余的谈话主体。黄仁俊身上的天赋很亮眼,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出色,小小年纪就成新一代家喻户晓,但罗渽民很怕,他怕有一天小气的神又会妒忌这位年轻的天才,用它肮脏的嫉妒心削弱黄仁俊引人注目的锋芒。

 

2.放风筝
第二天一早,罗渽民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浑浑噩噩,醉酒之后的清晨总是令人崩溃。门外传来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也许是因为过于靠近门板,罗渽民还是能听到声音。是黄仁俊和花姨,似乎在讨论早饭的问题。这个时间是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罗渽民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下床去开门。

黄仁俊不同于自己,他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卫衣和牛仔裤,头上还戴了一顶鸭舌帽,一看就是要出门。从黄仁俊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罗渽民可以猜出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过于颓废了,但是他懒得计较那么多,反正是自己家,佣人阿姨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哪用得着浪费时间在整理仪容上。打个哈欠,罗渽民懒洋洋地开口:“你去哪?”

“去李导那试镜。”黄仁俊说。

“哦。”罗渽民点点头,他对这个发展并不感到吃惊,昨晚黄仁俊表现虽然出色,几乎可以一槌定音,但是光明正大抢角总归是要被人诟病的,罗纪年知道圈里的忌讳,所以即使心知肚明胜券在手也要做足表面功夫。想到这里罗渽民突然觉得很疲惫,也有点无趣,不想再在这个事情上浪费脑力,“你头疼吗?”换了个话题。

“疼啊。”委屈巴巴,“你老爸灌太多了。”

“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你舅舅?他就那样,”罗渽民耸耸肩,回忆着,“一有好事就喝酒,还没分寸,我妈说他很多次了。”

他们经常这样称呼罗纪年,你老爸,你舅舅。

黄仁俊抬起手筋着鼻子闻来闻去,“我洗干净没啊,一会儿去见李导不会让他闻出来吧。”

“闻不出来吧,你又不去他面前脱衣服。”罗渽民又打个哈欠,声音的懒度再多一分,“再说他昨晚也没少喝,你现在去他也没清醒,没准还得以为是他自己身上的味儿。”

“说得有理。”黄仁俊点头以示认可,“那我走了,你一会儿收拾收拾把饭吃了吧。”

“啊……”罗渽民拖长尾音,“不想吃。”

“别吧,花姨都做好了。”

“都有什么啊?”

“包子,三明治,粥,牛奶,面包片,好像还有油条豆浆。”

“这什么鬼搭配?东西结合?”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好吧好吧。”感受到黄仁俊的渐渐不耐烦,罗渽民不想引火上身,果断放弃与他争论,探头往楼下喊,“花姨,三明治!”

黄仁俊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像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幸福啃骨头的小狗,罗渽民被自己的联想能力逗笑了,连忙咬住舌头控制情绪,万一被他表哥知道他把他比喻成一条狗,肯定得气的三天不和他说话。

“你去吃吧,我真走了,来不及了。”黄仁俊说着就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绕回来,抬手整理了一下罗渽民的头发,“一会儿别忘洗澡,都出油了,脏死了。”

没等罗渽民再说话,黄仁俊就小跑下了楼,罗渽民站在原地抻懒腰,收手的时候提起一缕散乱的发丝,自言自语道:“嫌脏还摸。”

/

话是这样说,罗渽民最后还是乖乖去洗了澡,吃过饭之后躺床上刷微博,昨晚新闻图已经出了,罗渽民翻了几条,文案都如出一辙的没新意,实在无趣,罗渽民顺手转发了一条点赞率最高的,九宫格,很平均,自己四张黄仁俊四张,中间是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画面。例行完公事,罗渽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又睡一大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黄仁俊不在家,他想打游戏都没人陪,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罗渽民捞过电脑打算接着写前几天刚开了一个头的剧本。

挺普通的设定,讲的是一群怀有梦想众志成城的热血少年外出到大城市打拼的故事,主角团一共五个,结局一个自杀,一个吸毒,一个进了传销窝,一个被富婆包养,最后一个很平安,一生也平平无奇。名字定好了,《放风筝》,海报宣传语也写好了:抓住这条线,我带你看看天空。当初给黄仁俊讲大纲的时候对方正在练习哭戏,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看他,泪汪汪的。“你眼里的天空就这德行?”

“还能多好,全雾霾,这几天更过分,看着污染指数没,100%了。”罗渽民躺床上打游戏,耳机将戴不戴,“你说我这戏一出来是不是挺打击外出务工人员积极性的?”

“想的太远了老弟。”黄仁俊撇撇嘴,低下头接着酝酿情绪,“放心吧,出不来,不用审就得毙。”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罗渽民翻个白眼。

“事实好吧,你这也太不天下大同了,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反社会思想。”黄仁俊说。

“放屁,这叫反社会吗,这叫敲警钟,拍出来就不是故事了,是教育片。”罗渽民说。

黄仁俊说:“那你给我个角呗?”

罗渽民说:“成啊,给你开后门,你想要哪个?”

“随便。”黄仁俊想了想,“不要死的那个。”

“为啥?死的那个可是线索式主角,戏份最多,没他死了都不能推动剧情。”

“多惨啊,年纪轻轻就死了,别了,我不想死,给我留个活到最后的。”

“你那么当真干嘛,都假的。”罗渽民在心里把黄仁俊狠狠嘲笑了一番,“那就主视角这个,戏份少,故事眼也少。”

黄仁俊觉得无奈极了,“我就不能不演主角团里的吗?”

罗渽民总算明白了黄仁俊的意思,说:“你要配角啊?早说啊,我跟你讲我还真有一特有故事的配角,就那个毒贩,以前是缉毒警,卧底毒窝,后来染上瘾了,结局他反水,拿炸弹去炸局子,把他老大和队友炸死了,自己开船往国外逃,被枪打死了。”

“靠,这个好,就他了!”

“你又不怕死了?”

“不。”黄仁俊抬起头,俏皮的朝罗渽民抛个媚眼,“我喜欢没良心的。”

至于黄仁俊为什么喜欢没良心的,他没说,罗渽民也没问,反正这人天马行空,又满嘴跑火车,他说的话一般只听个表面就可以了,经不住也不值得推敲。调出文档,上次写的开头孤零零的躺在上面,罗渽民接着打了两行字,觉得不好又删掉,心气不顺,此前想好的剧情也索然无味,把电脑关掉,罗渽民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又倒回床上发呆。

好像以前黄仁俊不在家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烦,罗渽民转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柔软的木棉枕芯把他吞没,鼻腔微窒息,罗渽民突然没由来地想:要是就这么死掉的话会怎样。也许此刻不是一个适合他死去的时间,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罗渽民叹口气,只好把死亡计划暂搁一边。

没看来电显示,罗渽民直接接起:“喂?”
“搓一把吗?”电话那头的人问。
看眼时间,“差几个?”
“三缺你。”
“行。”罗渽民翻身下床。

打车到李东赫说的地方,下车前司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惊讶地瞪大双眼,“唉你不是那个谁的儿子嘛……”

“您认错了。”罗渽民把帽檐压低,没等司机再回话就下了车。李东赫把搓麻将的地方选的挺隐蔽的,十有八九是为了躲记者,这小子最近找了新女友,还不想那么快就成网民品头论足的素材,每天出门约会就像打游击,买杯饮料都得绕城三圈。上楼找房号,李东赫新女友开的门,姑娘是名模,圈名小飞甜,只穿双拖鞋就和罗渽民平视,“阿渽。”声音也飞甜。

罗渽民和小飞甜也就一面之缘,听见这么亲昵的称呼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总归也是李东赫他女朋友,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微微点头,罗渽民笑着说:“你也在呢。”

“说了就等你了。”李东赫在里面接话,“诶,黄仁俊呢?”

“你要叫他啊?”罗渽民问。

“你俩不一直不拆伙吗,我以为不用说你也能叫他来啊。”李东赫说。“再说挺长时间没看着他了,怪想的。”

罗渽民没理会李东赫的打趣,把外套挂到衣柜里,捞过凳子坐下。“他试镜去了。”

“李文朔新戏?”对面的李马克蜷在凳子上捧着一杯奶茶,边喝边问。

“你怎么知道?”

“李文朔请我妈去当评审了。”李马克耸耸肩,“听说他这回本的主角是俩男的,都二十来岁,同性恋题材。”

“我爸也去了,前几天刚把本拿回来,说是李文朔找他演个角,我看了一眼,不错,国外拿奖预定。”李帝努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带着未干的水珠,走到罗渽民身边坐下,水珠顺着空气流向砸到罗渽民袖子上,罗渽民厌恶地皱起眉,朝李帝努比了个中指。

“同性恋啊……”李东赫独自念叨,“过不了审吧?”

“估计是。”李马克说,“不过也得看谁拍,李导嘛,咱国文化输出全靠他,没准上面一看李导名就给过了。”

“他有那么厉害?”李东赫特惊讶。

“厉害啊。”罗渽民打个哈欠,慢吞吞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相当于你老爸在资本圈的地位吧。”

“那确实厉害。”李东赫笑嘻嘻地点头表示认可,“不过依我看他是姓的好嘛,阿渽,要不你改个姓吧,跟我们姓李,保你剧本一交上去就走红。”

“对呗,这年头不姓李,日子难过。”李帝努在一旁帮腔。

“屁吧,黄仁俊也不姓李,人家过的不也挺好。”李马克反驳他们。

“靠,大哥,黄仁俊那还叫过的好?他爸妈……”说到这里,李东赫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噤声,下意识地往罗渽民这边看,发现那人面无波澜之后稍微松了口气,但气氛还是冰下来了,李帝努和李马克巴不得立刻把李东赫团吧团吧扔出去,李东赫左看看右看看,感到李姓二人除了想把自己杀了再没有解救他的想法,连小飞甜都坐一边低头玩手机,整个事不关己。只好自救,“咳,对了阿渽,你剧本写成什么样了?”话题转换之僵硬,李东赫差点被李帝努和李马克的白眼淹死。

罗渽民这人,有理想,平时吊儿郎当笑嘻嘻,唯有对剧本上心的很,人嘛,眼界高,水平也配得上,提起剧本巴不得拉上同好聊三天三夜,想和他接触又不知道从何开头那聊写作准没问题,这其实可以算作一个兜底话题,他们这圈人从小就认识,压根用不着搞这套,如今李东赫抛出这个重磅炸弹,也从另一个方面表现出他确实迷茫了,本来以为罗渽民会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故事,李东赫期待了半天,最后却只得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

“没怎么写。”

“……哦。”李东赫被罗渽民这反应搞得更懵,实在没辙,只好骨溜溜地转着眼睛朝剩下两人求救。

李马克一向比较善良,从接收到李东赫的求救信号开始就在心里打草稿,想方设法地要带李东赫脱离苦海。清清嗓子,又换个话题,“好像这次李导要用新人吧。”

“为什么?”李东赫很快接话茬。

李马克表面卖关子,其实在观察罗渽民的反应,感受到那人投过来的注意力才继续开口:“还能为什么,新人背景厚呗。”

李东赫瞟了罗渽民一眼,“我不信,能有多厚。”

“嘘。”李马克竖起食指在嘴边,一旁玩手机的小飞甜目睹这一幕,很有灵性地站起身走进了卫生间,等到门完全关上,李马克才接着说,声音压的很低,“不是很厚,但是近,李导床伴。”

“……你们娱乐圈的都好这口?”李东赫十分震惊。

“你从哪听说的?”罗渽民皱紧眉,表情带上几分阴鸷。

“你不知道吗?”李马克惊讶地瞪大眼睛,“李导嘛,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年轻的时候名声就烂了,男女都要,好看就行。”

“嗯……确实有这么一说。”李帝努语气犹豫,“不过也可能是传闻啦,我看李导长的挺正派的,不像这种人 ……”

“反派难道会在脸上写‘我是反派’吗?”李东赫翻个白眼,显然已经和李马克达成了统一战线,“阿渽,你老爸平时没说过这个李导的事吗?”

“没。”罗渽民摇摇头,“他们接触不多。”说到这里罗渽民觉得出门前那阵烦躁感又回来了,眉间褶皱加深几分,罗渽民不耐烦地再度开口,“我说,你们叫我来不是要打麻将?”

“噢对,开始开始!”李东赫如梦初醒,连比划带吆喝,“都别八卦了,今天我就要把你们这群逼赢的妈都认不出来。”

“大话说太早了。”李帝努笑眯眯的,“你上回输的还不够惨吗?”

“现在的我和上回的我能一样吗?我今天找人给我算了一卦,财神就在我这边,西南角,绝对能赢。”

罗渽民冷笑一声,“迷信。”

李东赫面不改色地按下麻将机按钮。“能赢就行。”

 

3.酒精
麻将局一直持续到黑天,李东赫中途开车把小飞甜送回了家,回来拎了一箱啤酒,两眼冒光继续血战。罗渽民前一晚喝的有点多,今天闻见酒味就想吐,一瓶啤酒喝了一半还不到就捂着胃跑厕所干呕,几人吓的不敢再让他碰酒瓶,把剩下的几瓶酒平分之后纷纷叫了代驾,罗渽民坐李帝努的,代驾开车很稳,一觉醒来已经在家门口。

李帝努喝的比他多,罗渽民又把李帝努家地址给代驾重复了好几遍才进屋,一推门就闻见屋里漫天弥漫的酒味,罗渽民被激得胃痛,站在原处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动作。

他走上楼,在黄仁俊房门前停住,隔着门板都好像能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皱紧眉,罗渽民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

意外的是屋内情况比自己想的好很多,也许是花姨给清理过了,除了有些酒味其他地方都很整洁。罗渽民放下心,走到黄仁俊的床边蹲下身子看他,他很少看到黄仁俊的睡颜,小的时候他去黄仁俊家玩,不喜欢住客房,就和黄仁俊一起挤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那时他也没有看过黄仁俊的睡颜,和黄仁俊在一起时他总是能比黄仁俊更早入睡,好像潜意识里已经认定黄仁俊是绝对安全的,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可以无所顾虑地展露柔软。

黄仁俊的睡颜比他想象中的不安稳,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够幸福的梦,眼角渗出了点点泪光。罗渽民一愣,伸出手指轻轻将它拂去,又抬手想捋平黄仁俊深深皱起的眉头,黄仁俊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张开眼,罗渽民吓了一跳,反应机制也没能跟上情节发展,等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黄仁俊却紧紧把他的手给握住了。

“你去哪了?”喝酒之后的黄仁俊说话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糯,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被他的鼻音带出几分撒娇的效果。

“李东赫他们叫我打麻将。”罗渽民顺势坐到床边。
“哦。赢了吗?”黄仁俊问。
“输了。”罗渽民扁扁嘴,有点委屈,“输好惨。”

黄仁俊扑哧一下笑出声,酒精的作用令他眼神变得很朦胧,可里面的光却盈盛,“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帮你赢回来。”往里挪了挪,“要躺着吗?”

“要。”罗渽民立刻应允,他把外套脱了随便扔到地上,穿着T恤钻到黄仁俊的被子里,两人露出的皮肤偶然会碰在一起,罗渽民莫名贪恋那阵温热的接触,又往里挪了挪。“你今天一整天不在家,我不开心。”

“可你也没在家啊。”黄仁俊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我也不开心,只要不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开心,李东赫他们今天还问我你为什么没和我一起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试镜。”
“对了,说到试镜,今天阵仗真的很大,李马克他妈妈和李帝努他爸爸都去了,给我搞的好紧张。”
“那你表现的好吗?”
“当然。”黄仁俊的表情很得意,“完美发挥,零失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成功。”
“你这表扬也太没感情了吧。”黄仁俊不满地撇嘴,“官方话,我好失望。”
“那我亲你一口?”
“那还是不了吧。”黄仁俊低头笑着,再抬头眼神带上几分狡黠,“你留着亲别人吧,我怕过敏。”
“呸,我嘴又不是毒药,哪可能过敏。”罗渽民被气笑了,他往黄仁俊跟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又贴近几分,罗渽民盯着黄仁俊清澈的眼睛看,从里面描绘自己的倒影。“我今天喝了一口酒,觉得难受就吐出来了。”

黄仁俊不信,“只有一口?”
“就一口。”
“真的?”
“好吧,不止一口。”罗渽民最终投降,“我胃好疼。”

“活该。”黄仁俊故意装狠,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在罗渽民的胃部,T恤的棉质材料传到掌心的温度发热,他轻轻地揉着那块软肉,直到自身的温度把棉质物打败,透过熨帖的布料定格在对方的皮肤,再渐渐传到脆弱的腹腔去。

“不能喝酒就少喝点,平时喝咖啡也别喝那么苦的,都是对胃不好的东西。”
“你这样啰嗦好像我妈。”
“啧。”黄仁俊用力拧了一把罗渽民的肚子,得来对方痛苦的喊叫:“你搞谋杀!”
黄仁俊翻个白眼,“谁杀你了。不疼了就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我不喜欢。”
黄仁俊一愣,“什么?”
“我不喜欢李文朔,也不想让你去演他的戏。”
“……你又抽的什么风?”
“我没抽风。”罗渽民叹了口气,“你……不接他的戏不行吗?”
“可我已经过了。”黄仁俊说。
“你可以让给别人啊。”罗渽民说。
“你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圣母玛利亚吗,到手的鸭子拱手让人?”
“你已经够出名了。”
“我演他的戏又不是为了出名。”
“那是为了什么?”
“没为了什么,就是我想演。”黄仁俊看向罗渽民,眼神多了一丝不容反对的笃定,“就像你想写剧本一样,只是我想演,我喜欢演他的戏,不行吗?”

黄仁俊很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对他说话,罗渽民愣了很久,空气中的酒精气味还很浓,黄仁俊的眼神也一样朦胧,像蒙了一层纱的月亮,罗渽民从中窥探自己的模样,可他描绘了很久也没能找到一个完整的轮廓,仿佛他这个人并不存在于黄仁俊的眼中。他突然想到黄仁俊刚被接到他家时的情景,那晚窗外下着鹅毛大雪,罗渽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卧室门被推开,黄仁俊抱着枕头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他说娜娜我好怕,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然后他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躺着,罗渽民从黄仁俊透亮的眼中找自己,最终却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虚无。

时间仿佛静止,罗渽民想也许是空气中流动的酒精因子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弄散了,记忆也跟着一起变得混乱,他突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十四岁的黄仁俊还是二十三岁的黄仁俊,直到胃部那阵暖意全然消散,背后攀上一双柔软却带有坚毅力量的手,罗渽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二十三岁的他的表哥。

黄仁俊拥抱着他,两只手轻轻拍着罗渽民后背,正在做一个很常规的安慰,思绪混乱的时候黄仁俊总是能让他忘记一切,酒精迟来的作祟,罗渽民突然觉得好累,黄仁俊一下一下的动作与他的心跳吻合,抬起降落,扑通。

罗渽民闭上眼睛,把头埋在黄仁俊胸膛,回拥住黄仁俊,他比黄仁俊用的力气大很多,在这一瞬间他希望时间停止,随之而来甚至有一种想把黄仁俊就这样杀死在他怀里的冲动,可他不能,就像他没办法拒绝十四岁那个夜晚站在他卧室门口小心翼翼的黄仁俊一样,他知道自己也无法与眼前二十三岁的黄仁俊抗衡,所以他只能妥协,向黄仁俊,也向他自己。

 

4.探班
其实罗渽民听过关于李文朔的传言,娱乐圈,八卦涌动之地,无伤大雅的能从这波人传到大众耳里,不能公开的就堵在圈内自我消化,李文朔是圈里人反刍的主要内容。有关他的说法挺多的,但核心思想就李马克说的,好色之徒。不过人类向美而生,好色在娱乐圈里是常态,李文朔有才华也有地位,比起说他潜规则,不如说是双方主角互相利用,你情我愿的事,谁也不无辜。

近来有关李文朔最大的传闻便是他新宠,罗渽民之前去罗纪年公司转悠的时候听老爸团队里的人提过一嘴,是从一家籍籍无名的经纪公司来的偶像,美的很忽视性别,特长是用那双总像蓄了一汪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你,让你全身心都为他的无辜软化成液体,渗进肉眼瞧不见的微小粒子之间的缝隙里。用互联网很流行的一句话来讲:持靓行凶,杀人于无形。可惜靓仔时运不济,专辑出好几张也没人买单,半个榜都没上过。经纪公司拿这尊佛实在没法,合约没到期,强制给他解约对公司也没好处,最后深思熟虑了一番,打上包给各大资本家送了去。结果倒是很乐观,靓仔的靓化到资本家心里,资本投入买下几个大赏,从此星途倒也算光明。

罗渽民拎着蛋糕踏进巷子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件事,有人天生命里犯红,不用废闲功夫就能拿大满贯,比如黄仁俊。像靓仔虽然没有这种幸运,但可以后天加工,主动给命里添贵人,罗渽民不信命,敢于挑战人生的靓仔看起来也不信命,同类相吸,罗渽民觉得假如靓仔不和黄仁俊演情侣,他没准会和靓仔发展出革命情谊来。

巷子里堆满了人,大部分是来围观拍戏现场的,罗渽民压低鸭舌帽从人缝挤过去,还没站稳就被人拉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李东赫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边啃边问他。

罗渽民举起手里蛋糕摇了摇,“我给黄仁俊送蛋糕,你怎么在这?”

“唉,别提了。”李东赫重重叹口气,“我那天跟你们打完麻将回家才知道,原来这电影我爸也投了,这不今天开机,他有事来不了,非让我替他出场,一会儿拍完了庆功宴我也得替他参加,烦死了,我都不认识谁是谁,有什么用。”

“你怕什么。”罗渽民把蛋糕放到地上,“黄仁俊你不认识啊?”

李东赫听闻翻个白眼,像是在嫌弃罗渽民的不现实,“扯啥呢你,他一番,主位,到时候我能捞着他影都不错了,哪可能和他说上话。”

“一番啊……”罗渽民欲言又止,朝四周望望,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后才压低声音问,“另外一个主角你知道是谁吗?”

“阿Ken啊,最近挺红的一小偶像。”李东赫漫不经心地抬手往人堆里一指,“这不在那呢。”

罗渽民顺着望去,落眼先是李文朔,李导拍戏的时候打扮的很朴素,现在的天还不够暖,他身外套了一个黑色的马甲,蜷坐在小凳子上给演员讲戏。他对面坐着的就是李东赫口中的阿Ken,和网上流传的照片相差不大,但实物要更瘦一些,鼻梁很高,眼窝深邃,乍一看像混血,确实精致。

可是——罗渽民又把目光投向阿Ken身边的人,黄仁俊本来拿着剧本仔细研磨,感受到罗渽民的视线后抬起头望向这边,给了他一个浅淡的微笑,随后片刻不敢耽搁似的又低下头回到剧本中——可是还是不如黄仁俊,黄仁俊天生演员,起步与眼界都比他高了不知多少,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黄仁俊动动睫毛都能把那小偶像身上的灵气儿扇掉,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与黄仁俊共同一番?在心里把二人做一顿对比,罗渽民撇撇嘴,替他表哥的屈尊感到不值。

“我之前见过这个阿Ken,上个月我老爸请王叔叔他们吃饭,饭局上见着的,才艺挺多,又唱又跳的,把王叔叔他们哄的特开心。”李东赫说。

“什么意思?他不只和李导在一起吗?”罗渽民问。

“你开什么玩笑,就他还配成李导专属床伴吗?唉不过这小孩倒是也挺可怜的,他爸妈都是记者,都不太出名,他爸去世的早,他妈就自己一个人养着他,可是他妈也没靠山,被业内打压很严重,渐渐的就做不成记者,人也成天精神恍惚,没多久就疯疯癫癫的了,为了不让自己饿死,他十五岁就进圈了,也多亏有一副好皮相,这几年滚了好几个富豪的床板,总算也得了一些钱花。”

“十五岁?”罗渽民皱紧眉。
李东赫冷笑一声:“十五岁怎么了?这些人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实际都衣冠禽兽,道边流浪狗都比他们有人性。”
“你老爸不是挺好的。”
“好个屁,我能长这么大,纯靠自个屏蔽能力强,不然早沦陷活不成了。”
“有这么说自己爸的么,你也不怕李叔听见了抽你。”
“呦,说的像你不知道他干的烂事一样。”李东赫冷笑一声,越说措辞越危险,“我没给他公开都已经算谢他给我条命了。”

感受到再说下去李东赫没准真得变坑爹神器,罗渽民连忙打住,他还不想在黄仁俊新戏开机第一天的大好日子里把自己好兄弟的父子关系送上头条。中心区的会议差不多结束了,场控已经整理好现场,所有设备准备就绪,只等演员就位。罗渽民昨天听黄仁俊说过,今天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高潮,黄仁俊饰演的角色制造的重重阴谋被揭穿,在小巷子里与爱人吻别,然后饮弹自尽。因为设定是临穷末晚,所以黄仁俊前一天特意一夜未眠,黑眼圈挂在眼下,十分憔悴,目的是营造出死亡在即的颓废沮丧之意。化妆师凑到黄仁俊跟前给他上妆,给他脸上又填出一些凄惨的青紫伤痕。

罗渽民随手捞把椅子和李东赫坐在一起,他们虽然缩在角落,视角却很好,刚好可以直观地看清演员之间的对戏。正式开拍之前小偶像也许过于紧张,被小石子绊了一个踉跄,黄仁俊把他扶起来,目光很关切,他们距离过远,罗渽民听不到黄仁俊在说什么,但从他的口型罗渽民可以辨认出三个字:放轻松。罗渽民不屑地咂咂舌,还真是友好前辈。

不是第一次看黄仁俊拍戏了,电影里的特写镜头虽然能把表演细节放大,但与亲眼看现场比起来还是欠缺一些身临其境的感染力,罗渽民很喜欢看黄仁俊的电影,但更喜欢的还是看他拍戏时入戏的那个瞬间,那时的黄仁俊是强势的,不会给任何人留下逃脱的机会,一切都被规划完整,旁观者的所有情绪在那刻丧失主动权,只能被他牵引着走向另一个平行时空。黄仁俊在打板的一瞬间就入了戏,抬眉落眼全是他演绎的角色的神韵,罗渽民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表哥,黄仁俊早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把自我人格消除,他可以把灵魂捏造成任何形状,编制出全新的人生。

罗渽民不禁去想,他认识的又是哪一种黄仁俊,是明媚的、温柔的、把演戏当做人生中最为重要一部分的清傲少年,还是早已见识命运的残酷,十四岁就被迫展开还未完全长开的肩膀成为独当一面的可靠圆滑世故的年轻影帝。而他崇拜着的,爱慕着的,心疼的,又是被隐藏在名为黄仁俊的躯壳下的哪一个灵魂。他分不清,索性全部爱了,在爱情这种情感在心头开始萌芽之前,他就已经把目光全部倾注到黄仁俊一人身上,尽管他们之间有不可切断的血缘阻隔,尽管他们的性别并不符合固有的伦理条件,他还是义无反顾,犹如破败废弃教堂中屹立不倒的耶稣像,孤勇地反叛被万众生灵遗弃的命运。

也许黄仁俊的天分早被大家熟悉,正常发挥的水准也不必过多嘉奖,所以这场戏更令人吃惊的反而是阿Ken,黄仁俊的情绪渲染的很到位,但内行人一眼就可看出他还有所保留,也许是怕小偶像跟不上他的节奏,特意放低起伏让他能够顺利接戏。阿Ken在黄仁俊的感染之下也渐入佳境,一滴眼泪落下,灵魂也上交,一长串台词吐出,情绪输出竟是丝毫不落后于黄仁俊的平稳。

黄仁俊被阿Ken出色的表现惊到了,却也很快重新进入状态,他特意蓄了一汪泪在眼里,直到吻到阿Ken唇上时才让它自然坠落,给这个离别吻的决绝程度更添一层。

然后黄仁俊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巷子口,他抬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可他还是用力睁着,直到眼睛被烈日逼仄出滚烫的泪水。他掏出怀里揣着的枪,毅然地朝自己的下颚扣动扳机,提前备好的血袋被抛到天上,然后他倒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眼睛仍望着太阳,涣散失焦,沉默被无限延长,不知过了多久,李文朔才喊出Cut,声线里有压制不住的颤抖,暴露他对这场精彩绝伦的表演的满意之情。

李文朔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严格,劲头上来再大的腕也能骂个狗血淋头,罗渽民其实很担心黄仁俊会戳不到李文朔的点,如今看李文朔的反应才知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不过这个阿Ken倒是有点意思,本来以为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花瓶,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在这样压制的环境下与黄仁俊对戏都能游刃有余,这样看来李导还算慧眼识珠,单说他是好色之徒未免偏颇了。

这边罗渽民还在乱想,那边观众都已不自觉地鼓起了掌,包括李东赫都被这出戏搞的泪水涟涟,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自知。

“靠,这俩人太牛了……”他感叹。

“你觉得是黄仁俊更好还是阿Ken更好?”

“你问这个干嘛?”李东赫有点纳闷,咬着下唇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笃定地开口,“都好。”

罗渽民反而没再接话了,他望着人群中心被簇拥着称赞的两位主角,黄仁俊脸上的伤很逼真,人造血迹顺着下巴缓缓流进衣领,他再一次捕捉到罗渽民的视线,抬起头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弯起眼睛愉快地笑了,罗渽民也朝他笑一下,随后低下头,自言自语:“我还是觉得黄仁俊更厉害。”可惜他的声音太小,周遭的人群也过于嘈杂,李东赫并没有听到。

5.生日会
由于电影的拍摄时间不固定,黄仁俊这几天都没回家,李文朔给每个演员都安排好了住所,就在废弃小巷子旁边的小旅店,看起来不像正经地方,倒是很符合这部电影的基调,李文朔美其名曰感受生活,并要求演员每晚睡觉前手机都得上交,黄仁俊苦不堪言,给罗渽民发消息说自个进了个部队式剧组,得时刻精神紧张准备给祖国做贡献。

黄仁俊忙,罗渽民也挺忙,自从看了黄仁俊演的那场戏他就灵感突发,点开文档就文思泉涌,本来还瓶颈着的剧本瞬间完成一半,颇有立刻就让黄仁俊成为他专用男一号的架势。

这天他刚把最后一个字敲下,觉得口渴,伸手一捞没摸着杯子,下意识地喊:“表哥给我打杯水!”

没人回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桌上翻开的笔记本被风吹响,罗渽民在纸张哗啦声中愣住,随后才想起黄仁俊早就不住家里了。像从高处一脚踩空,罗渽民整颗心蓦地一揪,专心写稿的时候整个精神扑在上面,感知是麻木的,清醒过来后巨大的失落感才解冻,全球变暖的热度把冰山蒸化,一泵一股流出的全是想念。

想念催化成实质,罗渽民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把车停到拍摄基地的停车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欠考虑的事。他并不知道黄仁俊此刻是否还在拍戏,他们断了联系,假如他现在过来黄仁俊已经睡着了该怎么办,假如黄仁俊不在这里怎么办,这样的结果他没有预设过,也找不到合适的处理办法。可他实在太想黄仁俊了,想念带来的冲动冲散他的犹豫,他只想快点见到黄仁俊。

拍摄的那条街空荡荡的没有人,罗渽民裹紧身上的外套,正打算往演员入住的旅店走,突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些细碎的呻吟声。都是成年人,这呻吟意味着什么不难猜测,只是这个剧组怎么这样大意,居然连拍摄的场地都不做隔绝措施,还让外人闯进来上演活春宫。罗渽民的好奇心不太重,也不想去研究声音源头会是怎样的美艳场面,但是要想去黄仁俊的住所势必要经过这条小巷子,那两人干柴烈火,他过去不是坏他们好事嘛。要不绕路?罗渽民暗自计划,可他对这片地形完全不熟,哪管绕路也不知该从哪里拐弯,要是什么也不做就站在这里等那两个人翻云覆雨爽完又实在没耐心,那勇敢一点直接走过去?唉哥们不好意思让一下我赶路,什么东西,不挨骂才怪。

罗渽民心里纠结,动作也迟疑,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小石子,卟棱棱地滚了老远,远处的两人因为这不和谐的声音停下了动作,罗渽民叫苦不迭,连忙躲到一边。没一会儿从巷子里走出一个人,罗渽民借着幽深的月光看清,是李文朔。心下一惊,原来李导还好这口?主角之一的身份被揭露,另外一个倒是激起了罗渽民久违的好奇心,他实在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李文朔难以自控到这种程度,都搞起了野战。紧接着一个人影跟在李文朔身后晃了出来,罗渽民眯起眼睛,月亮从云层中冒头,罗渽民看清对方精致的面庞,阿Ken。

传闻丧失了虚假性,罗渽民成了见证人,从今后无论谁来罗渽民这里说李文朔与阿Ken毫无关系都不再具有可信性。罗渽民一时不知自己是足够幸运还是足够倒霉。

阿Ken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衫,没有系扣子,冷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有种脆弱的美感,像泛着流光的白玉花瓶,稍有不慎就摔得七零八碎。他趴到李文朔的耳边说了什么,李文朔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地摸了他裸露的胸膛一把,似乎还在为美好体验意犹未尽。罗渽民躲在角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喉头突然翻涌上一股强烈的呕吐意欲,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直到那两人并肩走远才长吐一口气。

他待在原地没动,震惊把他的反应机制削弱,过了一会儿他才掌握回控制身体的能力,慢慢起身,也没再继续往旅馆的方向去,转身回了家。

……

周日是李东赫的生日,往常李东赫都会选他父亲好友的公馆庆祝,今年突然变了花样,把地点选在了他家的新别墅。地点很隐蔽,罗渽民开车绕了很久才找到,一推门就被屋内纵情狂欢的淫靡气氛糊了一脸,一楼客厅的所有家具已经全部被撤走,搭上了两个舞台和几根钢管,轻纱裹体的男人女人靠着钢管搔首弄姿,空气中混杂着烟酒与腥膻体液的味道,罗渽民难耐地皱起眉,路过一池妖魔鬼怪,走到了角落唯一可以称得上和平的沙发处。

“你都叫了些什么东西?”强忍着反胃,罗渽民一把夺过李东赫手里的酒几口灌下去。

“就玩嘛。”李东赫已经喝到微醺,抱着怀里娇滴滴的嫩模亲了一口,话却是对着罗渽民说,“怎么来这么晚?”

“睡过头了。”罗渽民揉了揉太阳穴,瞥一眼李东赫怀里的生面孔,“换伴了?”

“你扫不扫兴。”李东赫朝罗渽民竖起中指,又往嫩模的低胸衣里塞了一摞钞票,嫩模受宠若惊,整个人贴到李东赫身上讨好,像一条盘踞的水蛇。蜕皮似的扭动了一会儿,李东赫趴在她耳边一边说话一边吹气,示意她先离开,姑娘烟熏的眼影扑簌簌地掉下几个亮片,朝李东赫又索一吻才意犹未尽地踩着高跟鞋往舞池走去。

又喝一口酒,罗渽民问:“什么时候口味这么重了?”

李东赫没理会罗渽民的调侃,打个哈欠站起来,“看见黄仁俊没?”

“他已经来了?”

“来了啊。”李东赫懒洋洋地抻懒腰,“刚才来的,阿Ken说要逛逛,估计这会儿他俩正参观呢。”

罗渽民皱紧眉头,“阿Ken来干嘛?”

“你别那么看我。”李东赫连忙为自己开脱,“李帝努探班的时候带的信,可不是我请的,你有火冲他发。”

“谁说我要发火了。”罗渽民觉得李东赫小题大做,“怎么就你自己,他们人呢?”

“放水去了。”

“哦。”罗渽民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干嘛去啊?”

“找黄仁俊。”

“我操,至不至于啊你,这屋就这么大,他还能丢了?”

罗渽民脚下没停,背对着李东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李东赫被他的态度搞得火大,忿忿的骂了好几句,可惜通通被震耳欲聋的音乐轰隆声吞噬干净。

罗渽民了解黄仁俊,他一向厌恶这样的场合,满地红尘留不住他,说是陪阿Ken参观别墅,多半是自己找了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安静候着散场。整间别墅没被世俗侵染的地方很少,但也不是没有,罗渽民慢吞吞地上了楼,绕过无数对情动的男男女女,从昏暗的走廊寻找黄仁俊的痕迹。

他的运气不错,刚拐过走廊的第一个弯就看到了靠在窗边抽烟的黄仁俊,从后面看黄仁俊的身形瘦瘦小小的,窗口的风把他的头发吹飘摇,也把罗渽民的心吹塌一块,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罗渽民张开双臂把人捞到怀里,温热的鼻息打在对方细嫩的后颈,激起一层令人心神荡漾的淡粉色。

“你在这里干嘛呢?”

黄仁俊被吓了一跳,浑身的肌肉绷紧,反应过来是谁后才渐渐放松下来,语气微嗔怪:“你属猫的吗?走路都没声音啊。”

罗渽民倒没所谓黄仁俊的态度,反而关注别的,“怎么抽上烟了,心情不好?”

“没有。”黄仁俊把烟掐灭,笑了笑,“就突然犯烟瘾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罗渽民松开手,与黄仁俊并排站在一起。窗外的风停了,空气中未完全散尽的烟味传进鼻腔,令罗渽民的眉头皱的更紧,他一向受不了烟味。

“表哥,你知道二手烟对别人的伤害有多大吗?”

“我不掐了嘛,楼下那么多人抽烟也没见你多事。”

罗渽民被黄仁俊的“控诉”逗笑了,伸手从黄仁俊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气体过肺,楼下的音乐传到楼上来已经被距离削弱很多,但仍旧算不上安静,尖锐的音符划破天空,罗渽民眯眼看烟雾散在黑夜里,给皎白的月亮填上一件青纱。

“啧,不让我抽,你自己抽的倒是痛快。”黄仁俊心里不高兴,伸手去夺罗渽民手中的烟。

罗渽民虽然比他小了半年,个子却高半头,长手一抬黄仁俊就够不到了,由于往前扑的太用力,黄仁俊一时没掌握好平衡,罗渽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到怀里,手臂也顺理成章地揽到对方精瘦的腰上。

“小心点啊表哥。”

“你不躲我能站不稳吗?”黄仁俊气的狠狠锤了罗渽民的后背一下,“把烟给我掐了。”

罗渽民吊儿郎当地说:“许你给我二手烟,不许我还回来?”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黄仁俊从罗渽民怀里挣脱出来,“想抽烟就直说,我又不是你老爸,还能因为这事骂你么。”

“我不让你抽烟也是为了你好诶,我吸点二手烟其实不要紧啊,可万一你身体因为吸烟变得不好了,那不就完蛋了。”罗渽民义正言辞,语毕仰头吐出一个烟圈,昏暗的走廊光线把烟圈照成青黑色,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搅乱,又补一句,“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嘛。”

黄仁俊听后沉默半晌,说:“你总说二手烟不好,我不信,能多不好?”

“想试试吗?”罗渽民轻挑了一下眉,问。

“怎么试?”

话音刚落,就被对方扣着后脑吻上了。罗渽民含了一口烟,在唇齿厮磨间全部送到黄仁俊的嘴里,黄仁俊没准备,让烟冲进了喉管,仿佛第一次抽烟时的痛苦席卷而来,黄仁俊推开罗渽民,撕心裂肺地咳嗽。罗渽民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他受难,还特意用拿烟的手拍他的背帮他顺气。黄仁俊被呛得满眼是泪,缓了好半天才重拾呼吸,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踹到罗渽民膝盖上泄愤。

“你他妈想搞死我啊!”

罗渽民反而波澜不惊,“爽吗?”

“爽你大爷!”

黄仁俊趁其不备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就拽着对方的衣领吻上嘴唇,他学着罗渽民刚才的举动把烟送到对方口腔,然后期待他被呛到的反应。可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罗渽民的咳嗽声,仿佛常规反应在他身上无效,对方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把这个吻变成正式的交欢,苦涩的烟草味在两人舌尖轮转,罗渽民用自己的舌头做牵线,掌控这场“唇舌之战”的主导权。黄仁俊戏演的好,吻却接的很差,三两下就被吻到脚软,两手抵到罗渽民胸膛推拒对方,可由于发力不善,这样的举动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推拉,罗渽民一手扣住黄仁俊的后脑,一手抓住黄仁俊两只纤细的手腕,这下黄仁俊连反抗的机会都被切断,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任其宰割。

罗渽民轻舔着黄仁俊的嘴唇,把每一处细纹都烙上自己的痕迹,直到黄仁俊开始呼吸不顺,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才慢悠悠地松手。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黄仁俊红通通的嘴唇,大拇指轻轻摩挲肿起的轮廓,幸灾乐祸道:“完了表哥,你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大脑缺氧给眼里添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膜,黄仁俊借力靠在罗渽民身上顺气,“本来我也没打算回。”

罗渽民顺势把黄仁俊圈到怀里,“二手烟好吸吗?”

黄仁俊摇了摇头,“挺要命。”

“接吻呢?”

“倒是挺好。”

“那是我亲得好还是阿Ken亲得好?”

黄仁俊总算悟了,他还纳闷罗渽民今晚怎么一口一个二手烟,原来在这等着呢:“神经吧你,我那不是工作嘛。”

“你现在也没工作啊,怎么还让他跟你一起参加聚会?”罗渽民仍然不依不饶。

“你看你这小气的。”黄仁俊语气无奈,“李帝努通知地点的时候阿Ken刚好就在我旁边,难道还不让他来吗?”

罗渽民懊恼地揉了几下自己头发说:“早知道当初学表演了,至少不用看着你和别人亲亲密密的。”

黄仁俊看见他头发被揉乱,强迫症又犯,抬手帮他整理好,嘴上劝道:“李导的电影很难得,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了,娜娜,不要太任性。”

这实在是一个犯规的称呼,成年后罗渽民很少再从黄仁俊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小时候黄仁俊总是笑得眼睛弯弯奶声奶气地叫他娜娜,他说娜娜那么好看,是不是樱花化成的小娃娃。刚上大学的时候罗渽民染了一头张扬的粉发,黄仁俊跑完通告回家,修长的手指轻轻把明艳的粉揉乱又捋顺,他说你看吧娜娜,我就说你是樱花精,终于现了原形。罗渽民眯着眼睛看他,说日本的樱花最出名,不然改天你带我回老家认祖归宗。黄仁俊笑眯眯地抱住他说那不行,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我舍不得你走。罗渽民偷偷亲他的眼角,直到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也沾染上暧昧的粉色,他说没关系,你叫一声我就回来了,不管在哪里,你叫我一声娜娜,我就会回来。

代号一旦被赋予含义就变得贵重起来,娜娜就像是一句咒语,十四岁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黄仁俊就用一句娜娜把他们的关系轻易改写成另外一种边缘化的形式,而罗渽民清楚他拒绝不了的从来都不是“娜娜”,而是藏在这两个轻盈音节下面那段尘封的回忆,是那段即使有意避而不谈却仍然直白地铺在眼前的痛楚,是强制把黄仁俊推耸成一个合格的大人的那个雪夜。他们很少提起,但并不意味它就此消失。就好像儿时埋在树下的心愿瓶,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去把它再度挖出来,但你一直知道,那里埋着一个瓶子。即使你并不想再去回忆它,它还是永远地存在于树下,以一个安静又孤独的姿态刺发你儿时最天真的畅想。

楼下音乐的风格变成抒情,淫靡的灯光衬得空灵的女声格格不入,反而把气氛烘托成四不像。黄仁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对罗渽民说句借个火,接着凑到罗渽民对面用他嘴里的香烟点燃自己的,又缓缓把烟气暧昧地悉数送到罗渽民脸上。

罗渽民知道这是黄仁俊哄人的方式,只气自己怎么这样犯贱,明知道他的目的还甘心被套牢。年少气盛的情欲把自控力远远甩在身后,罗渽民被黄仁俊撩拨的心痒,他叹一口气,左手拇指摩挲上黄仁俊柔嫩的眼角,右手把烟从黄仁俊口中抽出,低头又与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分开的时候黄仁俊眼里涌出一层暧昧的泪,罗渽民的心软成一团,从黄仁俊的衣服里摸进去,故意在他敏感的腰侧打圈,黄仁俊眼神迷离,两手软绵绵地搭在罗渽民的肩膀上,胡乱地喘息。

“仁俊哥,好巧。”不速之客到来,黄仁俊手忙脚乱地把罗渽民推开,罗渽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眼里含着刀,剜到毫不知趣的来者身上。

“仁俊哥?叫那么亲?”

黄仁俊暗戳到罗渽民肋骨上,罗渽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满地回瞪。

“你好,罗少爷。”阿Ken笑得泰然,丝毫没有扰乱别人好事的愧疚之意。

罗渽民的眼神还落在黄仁俊身上,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用作回应阿Ken。

“抱歉,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的,只是楼下实在太吵了。”阿Ken说。

罗渽民终于舍得把眼神匀给阿Ken,暗蓝色的灯光把后者下颚的轮廓锐化,罗渽民突然想起那晚巷子里的春色洋溢,顷刻对阿Ken假装清纯的模样厌恶至极,脸色沉下来,侧过半个肩膀挡在黄仁俊前面,冷笑道:“怎么嫌楼下吵,原来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阿Ken仍是笑眯眯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不太舒服。”

“是吗?看你那么积极来参加,还以为你……”话到这里顿住,罗渽民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嘴唇,眼神十分无辜,“你不是广纳亲友,很擅长在这样的场合处理人际关系的嘛。”

黄仁俊飞快地瞥了罗渽民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过渡到阿Ken身上,没有开口的打算,似乎也在等待阿Ken对这话做出的反应。

阿Ken虽成名晚,却也在圈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对于罗家在影坛的地位他是知道的,所以即使明白罗渽民是有意羞辱,他也不想与他理论,一旦发生冲突,他就是在自毁前程,他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只是他与罗渽民并不相识,罗渽民此番话里有话,单单几个字就直讽他靠关系上位,其中缘由不必多想便可得出,就是不知他在哪里出了疏忽,给这位一向对圈里杂乱事不予多言的小少爷留下了把柄。

气氛一度降到冰点,阿Ken在犹豫着如何把罗渽民的咄咄逼人揉软,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冲了过来扑到一直沉默的黄仁俊身上,瘦小的人被撞了一个踉跄,罗渽民再无暇顾及阿Ken,连忙伸手去扶他。

“黄仁俊,你丫终于肯露面了。”李马克笑眯眯地揽住黄仁俊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强制他与自己击了个掌,把罗渽民威胁的目光无视的彻底。

“你说的好像我消失了一样。”黄仁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一步,躲开李马克亲昵的举动,“不是前天才在戏场见过面嘛。”

“那是工作,不一样。”李帝努跟在李马克身后笑眯眯地走过来,“你自己算算已经多久没和我们一起混了,我都不忍心数。”

“哪有那么夸张。”黄仁俊笑了,“我来的时候李东赫已经给我批评一遍了,至不至于啊你们。”

李马克说: “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看给李帝努想的,都消瘦了。”

然后李帝努就十分配合地把脸拱到黄仁俊面前。

“消个屁瘦!”罗渽民抢先一巴掌把李帝努呼到一边,“少跟这装,好像黄仁俊不在你们少聚了一样。”

黄仁俊装模作样地扯他,“渽民你怎么这样,揭人短不好吧。好歹让人表演完啊。”

“耽误你看戏了是吧。”李帝努揉着被罗渽民拍痛的脸颊,撇撇嘴说,“咱别跟这待着啊,一会李东赫着急了,先下去吧?”

“他让你们上来找我们的?”罗渽民问。

“不是啊,我们有缘,偶遇。”李帝努朝罗渽民飞了个媚眼,随后搭着黄仁俊的肩膀就把他往楼下带,李马克紧随其后,几步跑过去搭住黄仁俊另半边肩膀,眼见黄仁俊就这样被拐跑,罗渽民暗自骂了句脏话,连忙打算跟上。

在罗渽民迈开脚步的前一瞬,一直沉默着观察这场“闹剧”的阿Ken突然开了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以为黄仁俊出演李导的电影就真的只是出于喜欢吗?”

罗渽民停住脚步,皱眉质问:“你什么意思?”

阿Ken泰然地笑起来,“你还记得吧,杀狐的剧本是出自谁手,你不是应该最清楚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伪善家么,何苦在这里假装成良人呢。这圈子里人人自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以为黄仁俊他爸妈真的是意外死亡?你罗家做的事又比我干净多少?”他顿了顿,笑容几近狰狞,“罗少爷,你表哥不是已经在电影里教过你了,人得信报应。”

阿Ken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飘渺不定,嘴角处的笑容十分机械化,他好像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精确计算出数据的机器人,即使眼睛弯起支撑笑容的弧度也不含一丁点笑意,罗渽民看着,突然就觉得从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6.征兆
李东赫的生日会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黄仁俊还有工作于是先离开,罗渽民头一天喝了不少酒,熬了一个通宵之后觉得整个人像活在棉花里,每一步落脚都踩不到实处,和李东赫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实在撑不住,强忍着头痛打车回了家,倒在床上整整昏睡了一天。

他做了很多梦,全部都与黄仁俊相关,他梦到黄仁俊的父亲母亲站在台上领奖,他和罗纪年坐在台下为他们喝彩祝贺,罗纪年微笑着鼓掌,每一下都非常用力。接着场景变换,他又梦到了黄仁俊的父母死去那晚,他和黄仁俊躺在同一张床上,在黄仁俊一句又一句带着哭腔的娜娜里伸出手把他拥入怀中,他说不要怕,我会陪着你。齿轮在那一天变轨,罗渽民知道他再无法与黄仁俊做回兄弟。接着他梦到了罗纪年的成名作《杀狐》,那是黄仁俊的父母亲去世之后黄仁俊出演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把罗家重新拉回神坛的鼎力之作。罗渽民把那部电影看了很多遍,台词都要倒背如流。可他梦到的不是那部电影中的情节,而是在某个夏季燥热的夜晚,他趁所有人都睡着,打着手电筒去书房找父亲不准他多看的漫画书,他轻车熟路地拿着偷来的钥匙打开最底层被锁住的书柜,由于紧张,额头渗出一片汗珠,然后他看见了,在一摞崭新的漫画下面压着的杀狐纸质版剧本,导演那一栏,赫然写着黄仁俊父亲的名字。那一刻一切都昭然若揭,他终于明白了罗纪年风格突变的原因,如同被惊雷贯穿,罗渽民整个震惊在原地,额角的汗水缓慢地流到眼睛里,酸胀感让他禁不住痛呼,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原位,靠在柜子边重重喘息。门外响起几下轻缓的敲门声,黄仁俊的声音被门板削弱,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渽民,你在里面吗?罗渽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至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他胡乱地把脸上的汗水擦干,接着站起身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把门打开。黄仁俊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外,见他出来一下钻进他的怀里,罗渽民紧张到无以复加,怕自己规律全失的心跳暴露他的慌乱。我做噩梦了,睡不着。黄仁俊两只手圈在罗渽民的脖子上,声音瓮瓮的。罗渽民看着他打着发旋儿的头顶,眼睛酸痛无比,却再也激不出眼泪。他回拥住黄仁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没关系,我陪你。

罗渽民在这一瞬间惊醒,梦里黄仁俊身上冰冷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掌心,黄仁俊的体温一向比旁人要低,好像他体内始终藏着一座冰山,哪怕是在炎热的夏日也不能把他捂暖半分。以前他们躺在床上一起看书看电影,空调开到16℃,身上盖着一层小薄被。黄仁俊故意把冻得冰凉的脚放到罗渽民的腿上,罗渽民嘴上嫌弃,却还是捞过黄仁俊纤细的脚踝捂在怀里为他取暖。夏天烈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传进屋里,直直地照到黄仁俊的眼里,水盈盈地泛着晶亮的金色柔光。他的周身被光抹得不真切,仿佛成了一个幻象,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黄仁俊和其他人不一样,罗渽民想,黄仁俊生来就站在高位,他的天赋让他的事业一帆风顺,他拥有光明无限的未来与坚实的退路,这些因素使他比其他人更加自信,也更加勇敢。尽管命运让他过早品尝到人生酸苦,尽管这个庞大的圈子把他锁定在桎梏中,也没有把他身上那份珍贵的轻盈抹杀半分,他同化于这个圈子,却又拥有这个圈子里最稀缺的东西,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多情又绝情。如果黄仁俊知道了剧本的秘密,他是否会恨自己,罗渽民不知道,拥有黄仁俊已经成为了他人生默认的环节,他无力去改。

手机传来简讯声,罗渽民捞过来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概要没有写,空白的背景下装着一张照片,显然是偷拍,角度和光线都不正大光明,照片里李文朔坐在黄仁俊身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香烟,左手搭在黄仁俊的肩膀,一副谈笑风生的惬意模样。黄仁俊则是微微低头,嘴边挂着浅淡的微笑,不知在想什么。

陪酒是圈里常见的社交方式,即使是像黄仁俊这样背景的人也需要出席一些风月场,这些罗渽民都清楚,只是李文朔在圈内的名声实在不好,不久前还被自己把他的潜规则抓个现行,再加上昨天在李东赫生日宴上阿Ken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让罗渽民心里还是为这张照片荡起了不小涟漪。黄仁俊怎么不躲开呢,罗渽民一颗心快要沉底,他不是最讨厌被人碰,为什么不躲开呢?窗外的阳光透过厚质的窗帘打进屋里,暖黄一片,他盯着照片上黄仁俊似笑非笑的精致脸庞,一时分辨不出此刻究竟是正午还是黄昏。

……

黄仁俊今天只有一场戏,罗渽民之前约好了与他见面,心里还惦记着那张匿名照片,罗渽民开车也心不在焉,路口红灯变换,他一脚刹车定在了人行道上,行人被他吓了一跳,骂着脏话走过去,罗渽民无心理会,掏出手机给李东赫打了个电话,对方昨天闹得狠,这个点了还没醒,被铃声吵醒憋了一肚子火,接电话也没好气,咬牙切齿就差骂娘。

“帮我查查那个阿Ken什么来路。”绿灯变换,罗渽民一脚油门踩出去,开门见山。

李东赫还是没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说:“操,你神经病啊,网上不是都有资料,你自己一搜就全出来了。”

“少他妈废话,让你查就查!”罗渽民死死捏紧拳头,怒声道。

李东赫那边刚想骂,一听罗渽民语气不对心里也有几分打怵,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跟我急什么急?我就算帮你查也得知道理由吧,阿Ken怎么你了?”

“你别问了。”罗渽民深吸一口气,声音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当帮我个忙行吗,查的越细越好,拜托了。”

“你光这么说…哎呀好了好了,我给你查行吧,你别发疯了。”李东赫在那边抱怨,“妈的老子睡得好好的,让你一个电话叫起来就算了还得挨顿骂,他妈的我图啥。”

罗渽民没闲心和他插科打诨,他突然感到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整个人染上一阵道不明的疲惫感,听到李东赫这么说只是小声道了句谢便挂断了电话,他把车停到路边,低下头趴在方向盘上,阳光暖洋洋地落下来,他突然觉得眼睛酸涩无比,闭眼的瞬间几乎要落泪。

到片场的时候阿Ken正在演一场单人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罗渽民冷冷瞥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到别处。

黄仁俊坐在角落里,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让化妆师化受伤妆,罗渽民整颗心被黄仁俊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揉软,沉郁的心情顷刻消失大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食指比在嘴前示意小姑娘不要声张,接过刷子轻轻顺着已经画出的痕迹往黄仁俊眼角填充颜色。

然而到底罗渽民是生手,刚比划了两下就被黄仁俊觉察出异样,“小静,是你吗?”

“不是小静,是小民。”罗渽民嘴角噙笑,手上动作也没停。

黄仁俊惊喜地睁开眼,“你来啦!”

他睁眼太突然,罗渽民差点把刷子戳到他的眼睛里,“唉你悠着点!”心有余悸。

“怕什么。”黄仁俊笑眯眯地看着罗渽民,“你只要不故意搞谋杀我就很安全。”

罗渽民无奈极了,“你还挺有理啊?”

黄仁俊笑得更开,两只眼睛弯起来像小月亮,化妆师善解人意,主动退开不予打扰,罗渽民才放下心,得空好好盯盯他的表哥。没想到不看还好,一看就看到黄仁俊眼下掩盖不住的乌青。昨晚聚会一群人凑在一起吵吵嚷嚷,罗渽民和黄仁俊被隔在人群两边,后期黄仁俊和阿Ken先行离开,罗渽民都没来得及抒发思念情就被迫与黄仁俊再度变成异地恋人,自然没有注意到黄仁俊的状态如何。

阳光冲淡阻挡视线的障碍物,黄仁俊眼下的黑眼圈就变得非常碍眼,罗渽民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心疼道:“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为了戏熬的,角色戏里不睡觉,我哪能睡。”黄仁俊的疲惫藏不住,却还是笑,“放心,过了这几天就不用再熬了。”

“化妆不就好了。”罗渽民坐到黄仁俊身边。

黄仁俊摇摇头:“那样出的效果不行。”

罗渽民撇撇嘴,他对演戏的话题没有兴趣,聊了几句就开始转移话题:“等一下结束了去哪?”

“哦对了,忘了说了,我不休息了。”黄仁俊说,“最近我状态不好,总是出戏,下午和阿Ken对对戏找找感觉。”

罗渽民一下急了:“开什么玩笑啊你?你不是都答应我了!”

他心里不高兴,也忘记控制音量,这句话吼出来周围场务都被吸引注意过来,黄仁俊连忙偷偷扯住罗渽民的手示意他冷静,转头朝四周尴尬地笑了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黄仁俊压低声音嗔怪,罗渽民一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要起来,黄仁俊看见罗渽民沉下去的脸色意识到不好,急忙安慰道,“好好好,那我去嘛,你等我?我和他对完戏了就和你走…”

招数用的次数多了,罗渽民总算生出点免疫力,无视黄仁俊商量的语气,罗渽民扯住黄仁俊纤细的手腕把他要从椅子上拉起来,态度强硬地说:“你现在就和我走。”

“你疯了吧,下场戏是我的!”黄仁俊用力挣脱开,见罗渽民这是铁了心要闹,黄仁俊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好说好商量,语气严肃下来,“你不要总是这么任性行吗。”

这句话算是彻底戳到了罗渽民的雷区,昨日阿Ken的话与刚刚收到的那张匿名人发来的照片一齐涌到他的脑袋里,好不容易压下的惊惶也一股脑地冒了出来,头脑不清醒,说出的话也不含思考,虽是仍然笑着,眼里却冷冰冰的,“我任性?你真的不明白到底是谁在任性?从你接了这场戏到现在,我哪一次没有顺着你的心?你明明就答应我了,今天下午休息什么也不做,就陪我呆一下午,现在你又反悔,还要反咬一口我任性,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着玩呢。”

他们处的位置是角落里,虽然没有别的地方引人注目,却也不是完全隐蔽,黄仁俊看了一圈,大家目前还都是各忙各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争执,轻呼一口气,黄仁俊决定先退一步,他扯住罗渽民的手腕,压低嗓音道:“我不想和你吵架,有什么事等我拍完这条再说好不好。”

黄仁俊本意是示意罗渽民先熄火,没想到话出口后罗渽民怒意更甚,一把甩开黄仁俊的牵制,冷笑着道:“这戏就这么好吗?值得让你迷恋成这样?”

“你没完了是吧!”罗渽民这样不讲理,把黄仁俊的火气也彻底激了出来,“你以为我过得很轻松吗?这个角色有多少人盯着,假如我失误,这个位置就不是我的了!”

“怎么会。”罗渽民不屑地笑了两声,“这个角色到底会不会是你的,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表哥,酒桌上的拥抱还温暖吗?”

黄仁俊整张脸刷的白了,眼里的光灰败了几分,“你…你怎么知道的?”

“不否认吗?”罗渽民双眼烧得通红,笑里的笑意全然褪去,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怒气,他微微仰头,做出居高临下的状态审视着慌乱的黄仁俊,“你要是想辩解,我也可以听听。”

黄仁俊别过头不再看他,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没什么可辩解的,我要做什么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罗渽民怒极反笑,一只手扯上黄仁俊的手腕,力气大到对方纤细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黄仁俊痛得死死皱紧眉,却咬住下唇不肯发声,他盯着黄仁俊白皙脆弱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把黄仁俊狠狠掐死在这里,“那你来告诉我,和谁有关系,李文朔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现在陪他吃饭,过几天是不是就他妈吃到床上去了!”

凌冽的一巴掌带着急促的风,罗渽民的半边脸瞬间就麻了,痛感后知后觉苏醒过来,黄仁俊这一巴掌不光打疼了罗渽民的脸颊,同样打醒了他不甚清醒的头脑,他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出的话有多欠缺理智,黄仁俊眼里布满红血丝,泪水逐渐凝聚在一起,他却狠狠咬住下唇把它们憋回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被打磨锋利的刀刃,划伤罗渽民裸露在外的肌肤。

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连正在拍戏的阿Ken都被打断,面露担忧地往他们这边走来。

“我…我不是……”

“你走吧。”黄仁俊打断罗渽民的解释,“这段时间不要再来找我了。”

转身之前他眼角流下一滴盈溢的泪水,若无其事地擦掉,再抬头已无异样,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罗渽民臆想的假象。他迈开脚步,抬脚落下都十分坚定,一步一步把罗渽民抛在身后。路过阿Ken时对方伸出手想要扯住他,黄仁俊在他的掌心快要接触到自己手腕的一刻狠狠挥开,甚至连半点注意力都懒得分给他,他淡漠地抿着嘴唇,仿佛满地狼藉与他无关,只留下一个傲然的背影便再也不见。

 

7.换角
罗渽民生了一场病,也许是近期天气忽冷忽热不稳定,又也许是与黄仁俊的争吵令他心伤,总之这场病让他整整烧了五天,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好,痊愈后照镜子,人瘦了一大圈。

自那天在片场与黄仁俊分开,他便再也没有联系上黄仁俊,每一次打电话过去,即使对面是开机状态也不会接通,发消息就更是石沉大海,罗渽民本想借着生病的机会向黄仁俊道歉,可黄仁俊这次却像是铁了心要与他断绝来往,撒娇的照片发了无数张对方也当全然看不见。

这段时间李氏三公子来约过他几次,都被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黄仁俊不在家,罗渽民晚上会去他的房间睡,与黄仁俊平日表现出的开朗活泼不同,他的房间装修风格十分素净,家具也少,开门进去就觉得空荡荡的,以前罗渽民问黄仁俊把房间搞得这么没人气儿,难道打算随时走吗,黄仁俊总是抿着嘴角笑,也不说话,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罗渽民被他看得心痒,凑过去轻轻吻他,他们陷在纯白床单下的柔软床垫里感受情欲冲散理智的快意,无人再去探究这个吻开始的缘由。

可回忆终究不能填充实感,如今罗渽民再度躺到熟悉的床上,竟半点黄仁俊曾经生活过的气息都寻不到,只剩下一片孤单的家具在凉薄的空气中与他相伴。

大抵失意时更容易迸发灵感,这段时日罗渽民把自己锁在黄仁俊的房间里整日写剧本,一部完整的戏已经接近尾声。这天他开了电脑,正准备继续完成剧本,突然看到网页弹出一条新闻,他随便瞄了一眼,只见关键词是有关李文朔和黄仁俊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就开始疯狂振动起来,接起电话,喂字没脱口,对方就铺头盖脸地把问题砸下来:“李文朔把黄仁俊换下来了你知道吗!”

“什么?”罗渽民愣了。

听到罗渽民的反应,李马克也一愣,“你没听说?李文朔把黄仁俊那个角色给阿Ken演了,原本阿Ken演的那个角暂时还没找到人。”

罗渽民脑袋里有根弦崩断了,他恍然有个直觉,这件事的发展是被规划好的,也许从他发现阿Ken与李文朔关系不正当开始就已经有了预兆,他记起与黄仁俊吵架那天黄仁俊说的,假如他不够认真,这个角色就不再是他的,所以是不是黄仁俊早就已经知道了阿Ken与李文朔的关系,他是不是早就有了预感,所以才要拼尽全力想要保住这个角色。屏幕上的新闻还在不断跳跃,像是故意在做一个吸引,罗渽民得空仔细查看,标题的水平低下,内容也很恶俗:李文朔复出作状况不断,黄仁俊不敌新晋力量惨遭事业滑铁卢。一句话把状况交代完毕,罗渽民紧锁眉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冲电话那头交代了一句我现在去你家就套上外套出了门。

李帝努也在李马克家,罗渽民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这件事,见他来了不约而同停下,李马克拍了拍沙发,示意罗渽民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罗渽民坐到李马克旁边,直接切入主题。

“你先别急,这事应该也不至于没转机。”李帝努率先开口,试图安抚罗渽民的情绪。

可惜罗渽民一牵扯到黄仁俊就总容易失控,听到李帝努这样说,他只觉得异常烦躁,说出的话也比往常刻薄些,“你说这些废话有用吗?”

李马克瞥了被迁怒的李帝努一眼,救场道:“阿渽你别太紧张,这事我俩也是听爸妈说的,具体什么情况都还不清楚,仁俊这几天没和你透露什么吗?”

“没有。这段时间我们…没怎么联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懊恼地闭上眼睛,“……我来的路上给他打电话了,他关机,联系不上他。”

“正常,也得躲记者啊。”李马克伸出手想拍拍罗渽民的肩膀安慰他,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东赫那边找人往下压这事呢,估计新闻很快就能撤了,我妈和李帝努他爸现在在剧组,要是有什么事肯定能第一通知我俩,别担心。”

罗渽民动了动嘴唇,干巴巴地道了一句谢。

李马克说:“那么客气干嘛,仁俊也和我们一块长大的,朋友嘛,互帮互助。”

李帝努划了两下消息,冲罗渽民说:“他们现在还在片场,要不我让我爸带咱们进去?”

“不行吧。”李马克说,“现在片场绝对得一群记者候着,咱们这时候过去,万一有一块跟着溜进去的不就坏事了。”

“那就这么干等着?”李帝努语气变了调,十分焦急的模样,“总得想办法让黄仁俊脱身啊。”

李马克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搞得很茫然,“你怎么也急上了?这不是没消息么,剧组那边什么情况就他们在现场的知道,那些场外娱记比咱们都得急,不也没办法,都得等着。你们能不能淡定点啊,往好了想想,没准这回是黄仁俊和李文朔联合炒作呢。”

李帝努看疯子一样看着李马克,“你扯呢,他俩还用得着炒作?”

“天王老子进了娱乐圈也得炒……”李马克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也许是打电话来的人太心急,铃声的演奏频率好像也加速成了夺命催,李马克被那声音搅得心慌,连忙接起,“东赫,怎么样了?”

“罗渽民呢!罗渽民在不在!”李东赫的声音被话筒那边呼啸的风声卷得十分模糊,“你把电话给他!”

李东赫鲜少有这样焦急的时候,李马克立刻确定李东赫带来的消息不会多令人心安,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强装平静地看了罗渽民一眼,然后在电话那头又一次急迫的催促传来之前把电话递给罗渽民,“东赫找你。”

对方还没等罗渽民说出话来就急冲冲地问:“阿渽,我过生日那天你和黄仁俊都干什么了?”

罗渽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你们被拍了知道吗!”李东赫骂了一句脏话,“我在找人买照片,你说实话,你俩除了那什么,接吻,还干别的了吗?”

罗渽民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木讷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想到李东赫看不见,又开口道:“没有。”嗓音哑到像正在被砂纸打磨着。

“真的没有了?”李东赫又问了一遍,“阿渽你不要瞒我,假如还有别的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只要有任何一张照片爆出去黄仁俊就完了。”

罗渽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如果爆出去对黄仁俊来说意味着什么,单是同性恋一条就足够引起轩然大波,何况故事的另一位主角还是与他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表弟。它就犹如一枚被遮住计时板的炸弹,没人能断言它会什么时候爆炸,也没人能预测它会有怎样的威力,未知才是最恐怖,人类本能是趋利避害,就如今日选择与黄仁俊解约的李文朔,没有人肯为无所预测买单。

“真的没有了。”罗渽民捏紧拳头,回答道。

他捏紧拳头,仔细回想当晚的情况,参加李东赫生日宴的人都是李东赫认识的,假如有陌生面孔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么照片泄露就只有一种可能,内部人员在搞鬼。

“阿Ken。”罗渽民闭上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什么?”

“偷拍我们的人,是阿Ken。”

“真的假的!”李东赫的声音顿时高八度,“卧槽这犊子…行我知道了阿渽,你先别急,黄仁俊没事,我刚才和我爸说了,让他找人把黄仁俊接到我家西郊那边的别墅,现在记者都等着采他,不躲不行,你要是想找他就今天晚上过去,我一会给你发地址。”

“还有。”李东赫顿了顿,仿佛在犹豫着措辞,“换角这事和你俩这照片其实没什么关系,是投资方要换的,我爸说是黄仁俊把投资方给…得罪了,再加上黄仁俊最近状态不行,金主去片场看了几场觉得黄仁俊没有阿Ken好,就把他换下来了。”

“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你爸已经知道你和黄仁俊的事了…你要不就,能躲就躲吧。”

李东赫那边呼啸的风声仍然嚣张至极,明明在两端,罗渽民却觉得那风把他从头到脚吹得彻底。热量急促流失,罗渽民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牙根咬到酸痛,头脑开始运作后记忆也开始重现细节,他突然想到那晚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吹风的黄仁俊,如果他足够细心,就会发现黄仁俊拿着烟的手指正在颤抖,那是极力压制情绪泛滥所产生的后遗症,如果他能不那么心急,如果他把黄仁俊的反常放在心里,就会发现如今这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寻。可惜世上没有时光机器,过去的他也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他只能任凭事态走向一次次的不可挽回,为他的无能为力感到后悔。

……

罗渽民踏着月光走进别墅,空气中混杂着一股酒精与香烟相融的腐臭味,让他几欲干呕,他轻轻关上门,门锁相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氛围里刺耳至极。

“…黄仁俊,你在哪?”

沙发附近有个瘦小的人影瑟缩了一下,罗渽民立刻注意到,他轻轻走过去,黄仁俊坐在地上,身边放了几个散乱的酒瓶和一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他低着头,罗渽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在小幅颤抖着。罗渽民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抚摸黄仁俊的脸颊,却被他一扭头躲了过去,罗渽民一愣,转而轻轻摸了摸黄仁俊柔软的头发,有眼泪滴落到罗渽民拄在地上的另一只手上,冰凉的温度激得罗渽民浑身一抖。黄仁俊在哭,罗渽民整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他用手捧住黄仁俊的脸颊,想要强迫他抬起头,黄仁俊却用力推拒他,罗渽民又抓住他的胳膊,黄仁俊又以毫不示弱的力气挣扎着。罗渽民索性跪在地上把黄仁俊紧紧抱在了怀里,黄仁俊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罗渽民却紧紧把他锁在怀里不给他逃跑的机会,黄仁俊捏紧拳狠狠砸在罗渽民的背上,罗渽民悉数忍下,抬起手按在黄仁俊的后脑,让他靠到自己肩头。黄仁俊大力咬了罗渽民精瘦的肩膀一口,罗渽民咬着牙把痛呼吞回肚子里,另外一只手不停地上下抚摸黄仁俊的后背,黄仁俊喘着粗气,眼泪大颗滴落下来,很快殷湿罗渽民肩头的布料。

“没事了…”罗渽民双眼酸涩,他收紧手臂把黄仁俊抱得更紧,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黄仁俊哭的很凶,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似的,他被罗渽民抱在怀里,浑身却绵软无力,像一棵漂泊无依的浮草只能随风荡漾。他比之前更瘦了,罗渽民抱着他,几乎要感受不到他的质量。他们的心脏贴的很近,罗渽民只能从黄仁俊单薄的胸膛中传来的微弱心跳来确认他还活着。黄仁俊回拥住罗渽民,尖锐的指甲透过单薄的衣物陷进罗渽民的背。

“罗渽民,你对不起我。”

烟酒的共同作用令他的嗓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本音,罗渽民被这样的声音吓住,半晌才堪堪开口:“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怪你,对不起…”

“阿Ken,他陪投资方很多,我不肯…因为你不喜欢…我就拒绝他们…他们,不高兴,就把我换下来。”黄仁俊喃喃地说着,他喝了很多酒,气息中还带着烟草的苦涩味,“罗渽民,我为了你,我为了你……你都那样骗我了,那样说我,我还……你对不起我,你他妈的对不起我。”

罗渽民捏住黄仁俊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黄仁俊想要挣脱,罗渽民狠狠扣住他的后脑,黄仁俊一边推拒他一边咬他的嘴唇,尖锐的疼痛令罗渽民一下流出了眼泪,血腥味瞬间把苦涩的烟草气息压下去,罗渽民和黄仁俊一同粗暴地呼吸,热气交织在一起,他把黄仁俊按在地上,黄仁俊一直在流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憔悴的神色让罗渽民心里愈加煎熬。他狠狠撕开黄仁俊单薄的上衣,布料破碎的一瞬眼泪也跟着一起流下来,他开始吻着黄仁俊单薄的胸膛,从小巧的乳尖到肚脐,他解开黄仁俊的腰带,拉下最后一层屏障,在黄仁俊泪眼婆娑的注视下轻轻把属于黄仁俊的隐秘含入口中。

他其实懂的,他懂黄仁俊的愤怒与怨恨的源头其实并不是他,而是他自己。即使已经知晓圈里的潜规则,他也仍然没办法过他自己那关。可是没关系的,罗渽民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站在他这边,所以他愿意,他愿意做黄仁俊怒意发泄的源头,他愿意抗下断送黄仁俊前途的罪责,即使有一天他的表哥不再属于他,他也仍然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黄仁俊射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呜咽,罗渽民没想躲,他把属于黄仁俊的发泄全部吞下,然后他抬起头,笑着,又更像是在哭,泪水把笑容染上苦咸的气味,“表哥,你爱我吗?”

黄仁俊闭上眼睛,半晌,用气音送出一个撕裂的单字,“爱。”

……

罗渽民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睁眼分不出时间,厚重的窗帘把光线遮严实,黄仁俊还在他身边睡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弓着脊背缩成小小一团,罗渽民拨开他额前的刘海,轻轻印下一吻。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走到厨房想着要不要先给黄仁俊搞点东西吃,正犹豫着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李东赫的大名闪烁在屏幕上,罗渽民不急着接,从冰箱里拿出一排鸡蛋才慢吞吞地划开了接听键。

“醒了吗?”李东赫的语气相当不怀好意。

“我醒了,黄仁俊还没。”罗渽民很坦然,从碗柜里找食用油,“有事?”

李东赫“呦”了好几声,说:“你开门,我把黄仁俊的行李送过来了。”

罗渽民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李东赫穿着背心裤衩人字拖,拎着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巨型背包站在外面,正经八百像个逃荒的。罗渽民嗤笑一声,把食用油放桌上,冲那边说来了。

进门之后李东赫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一边用手扇风一边说:“累死了累死了。黄仁俊东西怎么那么多?”

罗渽民把两个箱子整齐地放平在地上,开了锁把里面的衣服往外折腾,“他爱臭美呗。”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去剧组给黄仁俊收拾行李的时候,那李文朔用什么眼神看我,我寻思我也没惹他吧,他盯我那德行就跟我杀他亲爹似的。”

罗渽民头也没抬,“他是不是后悔让黄仁俊走了?”

“谁不后悔?我看李文朔就是脑子塞屎了,阿Ken是个什么东西,比得上黄仁俊?”李东赫义愤填膺,“去他妈的,走了也好,我算是明白了,那组里没一个好东西,黄仁俊走了,我家也撤,他妈的,脱离苦海,功德一件!”

他还想继续骂下去,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低头瞄一眼,立刻变了脸色,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声,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罗渽民被他这风风火火的举动搞的摸不清头脑,“你干嘛去啊?”

李东赫指指话筒,朝罗渽民做口型:“我爸,先走了啊。”

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罗渽民心说真够急的,叹了口气,算了,情况特殊,也可以理解,不再多想,罗渽民低头继续替黄仁俊整理物品。

黄仁俊带到剧场去的衣服比他想象的要少,大部分是日用品和剧本资料,罗渽民一样样摆出来,搬剧本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一本,罗渽民随意一瞥,手上力气瞬间松了,剧本哗啦啦掉了一地。与正常的剧本不同,那是一本纯手写的剧本,笔锋力度都是罗渽民熟悉的,是黄仁俊父亲特有的潇洒笔力。罗渽民脑袋里乱作一团,一个令他胆寒的想法却缓缓成型,他眼神下飘,每下落一分心里温度就降一分,剧本标题与署名落款证实了他的猜想没有出错,同时也彻底浇灭了多年来他潜藏于心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是黄仁俊父亲亲手书写的,《杀狐》的原稿剧本。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起来,几条消息跃然屏幕之上。

李东赫:【我查到阿Ken的身份了,之前有个新闻报道过黄仁俊他爸妈车祸可能不是意外,但是很快就下架了,再找就找不到了,你记得吗?】

李东赫:【写那篇新闻稿的记者,是阿Ken的爸爸。】

 

8.杀狐
换角新闻虽然被李东赫用资本运作搞定,但不代表在网上不会发酵,黄仁俊的名字在热搜榜上爆了一个晚上,粉丝哭成一片,写了几封质疑书疯狂圈电影官博,十几万的转发还在不停上涨。有人假扮成圈内知情人士发匿名爆料,说这次的事是李文朔和黄仁俊联合炒作,其实一开始主角定的就不是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紧接着又来一位知情人士发声,对这篇爆料逐条反驳,列出论点论据,热心网友立刻搞起辩论赛:“黄仁俊就是在炒作,没过多久就会再回剧组去,不信你们等着瞧。”“放屁,你认不认字,黄仁俊明明是让人坑了,可怜啊!”

五花八门,热度相当可观。

黄仁俊的微博被粉丝泪海淹没,部分还蔓延到罗渽民这边,比较温和的会措辞妥当地问他黄仁俊现在情况怎么样,激进一点的直接质问他出了这么大的事罗家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就知道你们罗家只把黄仁俊当跳板,用过就扔,没有良心。罗渽民随便翻了几条觉得这些人讲话没有什么重点,逻辑欠缺,不攻自破,实在没劲,按上锁屏不再看,靠到汽车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阿Ken,理由显而易见。李东赫说的那篇报道他有印象,那是在黄仁俊父母出车祸第二天出现的报道,罗渽民只来得及看一遍,甚至连撰稿人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就再也找不到了。由于这篇新闻现世的时间太短,又很快被辟谣,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再加上当年“爆料”黄仁俊父母死亡真相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罗渽民也并没有把这篇看起来毫无根据的报道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此前罗渽民只是知道《杀狐》并不是罗纪年的剧本,今早的发现却证明,黄仁俊也知道这个事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阿Ken把剧本给他的吗,或者原稿剧本其实一直放在他那里,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真相,罗渽民想,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隐瞒真相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怕失去我吗?不,不是这样的,他了解他的表哥,黄仁俊足够感性,却也足够冷静,他不会允许他的人生出现计划以外的东西。可万一呢,罗渽民转念,万一我的表哥在某一个瞬间改变了想法,万一那个时刻我在他的心里的位置占据了高峰呢?如果他真的因为爱我而放弃了憎恨我的父亲,如果他因为这份爱而把我父亲一切的过错而原谅了呢,这会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吗?他说他爱我的,所以会不会黄仁俊也和我一样,罗渽民试图说服自己,他选择隐瞒真相,也不过是在恐惧失去爱。

片场被各家娱记围的水泄不通,罗渽民坐直身子,漫不经心地掏出小刀把玩。这把刀是去年李帝努去旅游随手淘来的玩意,他给黄仁俊也送了一把,只是黄仁俊对利器不感兴趣,虽然收了也没太精心保护,不知被他扔到哪个箱底去了。刀刃上泛着凌冽的冷光,罗渽民眼里的光也跟着一起闪烁不定。

黄仁俊的电话打了进来,罗渽民清清嗓子,接起:“醒了?”

黄仁俊刚睡醒,还带着点朦胧的鼻音:“唔,你去哪了?”

“我回家拿换洗的衣服。”

“现在回?家里不会有记者在等着吗?”

“还不知道,我刚出门没多久,要是有记者我就先回去。”罗渽民随口扯谎。

“哦…好饿,你有没有给我留饭?”

“在厨房,电饭煲里有炒饭。”

“我去看看…真的有诶!娜娜真贴心~”黄仁俊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愉悦。

“锅里还有牛奶,如果冷了就再热一下吧。”罗渽民无奈地笑了笑,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人烟稀少的后巷却冒出一个人影,罗渽民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他把小刀揣回兜里,重新开口:“前面好像有交警,先不说了。”

“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黄仁俊在那边交代,罗渽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阿Ken穿着一身低调的运动服,也没怎么做身份的掩饰,似乎对场内的骚乱毫不在意,罗渽民盯着对方消瘦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到他旁边。阿Ken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十分糟糕,看清车内的人是罗渽民之后本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罗渽民静静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打开车窗,嘴角含笑,语气却是冷冰冰:“大明星就这么走在街上不太好吧,要去哪里,我送你。”

/

黄仁俊洗好碗筷,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以为是罗渽民回来了,黄仁俊胡乱擦擦手上的水,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很久…”

无人应答,黄仁俊的脚步一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正犹豫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就这样站在原地,玄关处就传来稳健沉重的脚步声。不用过多辩识,这个声音黄仁俊从小就听,14岁以后听的更频繁,更真切。以前在片场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走路,鞋底磨起沙石,和低沉的嗓音引起粗糙的共振,讲戏的时候遣词造句也不够精细,黄仁俊演不好,他捏着黄仁俊肩膀找角度,他说你台词不能这样念,表情也太僵硬,你总把戏当成戏,这不成。黄仁俊于是听他的话,拍板一场戏就重新活一次,台词是根据情节顺出来的,戏里人物和他对接,替着他活。最后他的演技得到认可,大奖小奖拿到手软,他懂得感恩,在颁奖礼上不忘感谢舅舅的耐心指导。

罗纪年这些年老了不少,位置坐的越高需要承受的压力就越大,黄仁俊盯着来者灰白的鬓角,猝不及防地想如果自己的父亲还活着这时会不会也像舅舅一样两鬓微霜。他在心里幻想过父亲母亲变老的模样,那些画面或温馨或苦涩,只是现在都不会再有能够被证实的机会了。

“舅舅。”黄仁俊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干哑。

罗纪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听到黄仁俊叫他,微微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微笑说:“我们坐下谈吧?”

谈什么?黄仁俊第一反应想问,他试图在罗纪年沉着的表情上找答案,可罗纪年是什么人精,哪可能在黄仁俊这样的黄毛小子面前露出破绽。罗纪年走到沙发处坐下,黄仁俊坐到他身边,两人各怀鬼胎,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离那么远干嘛?”罗纪年又笑起来,“坐过来一点啊。”

黄仁俊搞不清罗纪年的想法,不敢轻举妄动,摇摇头抗拒道:“不用了。”

见他拒绝,罗纪年也不再劝,他轻飘飘地瞥了黄仁俊一眼,“你和渽民,多长时间了?”

黄仁俊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我们…”

他刚吐出两个字,罗纪年就突然作出打断的手势,“让我猜猜,是渽民上大学的时候?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去了日本旅游,或者更早?在你发现《杀狐》原本是你爸爸的剧本的时候?”

黄仁俊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流动随着罗纪年的收声而凝滞了一秒,他死死捏紧拳头,用指甲刺进掌心的痛感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车内空间不大,罗渽民把车开进巷子里,这是一个十分隐匿的地点,上一次阿Ken与李文朔的活春宫就在这里上演,罗渽民冷笑一声,问着坐在副驾驶的人:“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

阿Ken不自觉地坐直身子,装傻道:“你在说什么鬼话?罗少爷,不是说要送我的吗,现在你把车停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是要干嘛?”

罗渽民笑眯眯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拿在手里,“怕什么,我还能杀了你吗?喏,抽根烟,不介意吧?”

阿Ken皱紧眉,手指紧紧抠进真皮座位,“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罗渽民眯着眼睛仰头吐了一个烟圈,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搅乱,“我没打算干什么啊,就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告诉我实话,我就放你走。”

阿Ken看向他,“你想问照片的事?”

罗渽民与阿Ken的眼神对上。

“你猜对了,照片是我拍的。”阿Ken说,“我早就知道你和黄仁俊的关系,去李东赫的生日聚会也确实是我故意。不过…”阿Ken突然诡异地笑起来,“我虽然一直知道你和黄仁俊乱搞,但是一直找不到证据,碰巧那天撞到你们两个干柴烈火,送上门的福利,哪有不用的道理。罗少爷,要说这事曝光,也要感谢你呢。”

阿Ken这招激将法的确起到了作用,罗渽民听后大笑了几声,阿Ken跟着笑,没想到下一秒罗渽民趁着阿Ken不注意突然掏出那把瑞士军刀按开了凑近抵到阿Ken的脖子上,阿Ken被吓得冷汗直流,罗渽民却越靠越近,空出的那只手按在车窗上把阿Ken控制在原处不能动,嘴里的香烟掉下几缕滚烫的烟灰,落在阿Ken露出的锁骨上。

罗渽民面若冰霜,握着刀的手一点点用力,直到把阿Ken脆弱的脖颈划出一道猩红的痕迹。“我接下去的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应该不想刚得到主咖位就丟了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冷静,可手上的力气却毫不含糊,阿Ken突然有一种感觉,罗渽民是真的打算杀死自己,这预感让他不寒而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想问什么?”

“我姑父和姑姑出车祸的那晚,颁奖礼结束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知道?”阿Ken咽了一口唾沫,故作镇静地反问。

“你真以为我是毫无准备来的?少废话。”罗渽民威胁着,手上又用了几分力。

阿Ken感到有血从自己的脖子上流下,锐利的疼痛冲散他的理智,没办法再妥善伪装下去,阿Ken睁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开口:“他们要求黄导把《杀狐》剧本交出来!”

“谁?”罗渽民继续逼问。

“李文朔和…罗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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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的沉默,黄仁俊却不想打破它,他甚至在享受这种暗藏在风卷云涌下的静谧,他知道一旦罗纪年开口,他们在过去十几年中伪装出的和平将会全盘摧毁,再无挽回的余地。

“你不要忘了,你的演技是我指导的,你什么时候在伪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罗纪年站起来,踱步到黄仁俊面前,伸手狠狠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和渽民发展成这样的关系,是不是你计划好的?你恨我抢了你父亲的剧本,所以故意从渽民这里下手,目的是报复我,报复罗家?对不对?”

黄仁俊前天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实在没有力气挣脱罗纪年的控制,他觉得自己的下颚都要被这个男人捏碎,刺骨的疼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不屑地笑了出来,“是又怎么样?我还能比你卑鄙吗,舅舅,你可以为了利益,为了所谓的名气,就把我妈推进火坑,你和李文朔一起计划把她迷晕,送到薛齐床上受尽侮辱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你们拿我妈受辱的照片威胁我爸交出杀狐剧本,并且切断了圈里所有人和他们的联系,最后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开车撞破围栏冲下山崖自杀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你…你胡说些什么!”罗纪年的手指越发用力。

黄仁俊仰起头望向罗纪年,眼底黑漆漆一片,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对吗,是,在渽民发现剧本的秘密之前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你们精心策划的谎言瞒在鼓里,甚至帮你,我亲爱的舅舅,帮一个害死我父母的凶手赢得了奖项,多他妈讽刺。”黄仁俊冷笑一声,“你只顾教我怎么演戏,却忘了教自己的儿子隐藏情绪的技巧,渽民并不是一个好演员,如果不是他发现了压在你书房柜子下面的剧本,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还做过这么肮脏的事,你真的让我恶心,我甚至想到你和我体内流着同样的血都快要吐出来…”

卯足劲的一巴掌带着凌冽的风,黄仁俊被打得头偏到了一边,口腔里霎时染上铜锈似的血腥味,他只觉得耳膜里嗡嗡作响,罗纪年喘着粗气,猛地提起黄仁俊的领子,双目通红地说:“所以你恨我,就要去害渽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罗家出了你们这一对…无视伦理的畜牲,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评价你们吗,我罗家的脸都叫你们给丢尽了!”

“早就该丢了!”黄仁俊怒吼着,“从你出卖你的亲姐姐开始,从你拿你姐姐的屈辱换取名利和地位开始就该丢了!我故意把渽民拉进来是畜牲,我承认,那你呢?你甚至连畜牲都不如!”

“你给我闭嘴!”罗纪年突然站起身,捞过旁边的花瓶狠狠砸在黄仁俊身上,黄仁俊单薄的衣物阻挡不了锋利的瓷片,被划破的地方立刻渗出了血,他眼眸垂坠,没有反应,仿佛痛觉已经在他身上消失,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一股哀凉的悲凄感从他眼中流露出来,脸上被割破的地方流下猩红的血液,他愣了几秒,随后蓦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朝罗纪年的方向扑去。

/

“你是说…我爸,和李文朔,以前在我姑姑的酒里下了迷药,而薛齐…强暴了她?”罗渽民越说越觉得汗毛直立,他盯着阿Ken那双纯净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否认的痕迹。

“不止哦。”阿Ken抿起嘴角,故意笑着,“他们还拍了照片,并且拿这些照片威胁黄导,要他交出剧本。”

“不…我爸爸不会这样做的。”罗渽民死死握着小刀,“你在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罗少爷,现在是你拿刀想要我的命,我骗你没好处吧。”阿Ken无辜地看向罗渽民,“况且这件事,你表哥也知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他啊。”

罗渽民的嘴唇霎时失了血色,“黄仁俊也知道?”

“他当然知道,因为黄导给他留了信。黄导第一次被威胁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所以他提前把杀狐的手写剧本和收到的照片通通藏了起来,同时写了一封自白信,交待了事情的原委,你父亲和李文朔怎么把你姑姑迷晕,骗到薛齐床上,还有怎么用卑劣的手段威胁他们,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封信写了两份,一份留给黄仁俊,另外一份交给了一个记者,那个记者,很不巧的,是我父亲。”

“我爸的工作是黄导介绍的,他认为黄导对他有恩,所以决定帮助黄导,颁奖礼那晚我爸也在场,黄导夫妻自杀之后我爸写了一篇报道公开在网上,本来以为可以替他们陈冤,结果没多久就被你父亲发现了,你父亲借机说要和解,约我爸出去见面,我爸应约,回来的路上就出了车祸,死掉了。怎么样,罗少爷,你认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罗渽民只觉得心里的一角轰然坍塌了,他预想过这件事被隐藏起的细节一定很复杂,在决定来找阿Ken对峙之前他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这件事与罗纪年一定脱不了干系,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罗纪年得到剧本后露出的欣喜又狰狞的笑容。但他从未想过罗纪年在这场悲剧中扮演的角色是如此十恶不赦,他以为那个温和有礼的男人在这个被埋葬的故事中只是褪去了往日的柔情,可如今的事实却证明,他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戮者。这性质就变了,悲惨世界的推手有很多种,杀人犯是其中最卑劣无耻的一种,他们与被原谅之间隔着一条人命的距离,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黄仁俊之前说,他被换下来是因为和投资方出现了…矛盾。这件事,是真的吗?”

“矛盾?哦,陪酒嘛。那些蠢老头是薛齐介绍来的,他们看中黄仁俊,要他喝酒,他不肯,要他去他们房间,他还是不肯。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为什么不肯?这次黄仁俊被搞得这么惨,也是那些老头暗中搞鬼,目的就是给他一个教训,一个演戏的不要那么自命清高,他爸妈也清高,最后是什么下场?”

“你把我们的照片交给记者,也是他们让的?”

“这倒没有,我原本也是要这么做的。”

罗渽民一愣,“为什么?”

“真亏你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阿Ken不屑地冷笑,“因为我恨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把我父亲牵扯进来,我根本不用接触这个令人作呕的圈子,我原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可是现在全都毁了,我父亲死于非命,我却因为一句证据不足而无法替他讨回公道,你们被保护的好好的,继续做大少爷,名导演,年轻的影帝,甚至连当年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凭什么你们能心安理得地活着,没钱就是错吗?我们普通人就活该去死吗?”

“可…”罗渽民艰难地开口,他想替罗纪年解释,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父亲曾经向很多人称赞过黄仁俊的天分,也总是把“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他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父亲不是坏人。但是话到嘴边,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Ken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今日的怀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得知真相,他一直活在他父亲建造的和平堡垒中,以为世界就是自己眼中见到的那个样子,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被过滤出来的温和假象。他忽然想到昨夜黄仁俊的眼泪,想到他那句沙哑着的“你都那样骗我”,所以其实在那刻黄仁俊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对不对,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一直承受着自己丝毫不知的血淋淋的真相,他一直都在演戏,假装无事发生。可是爱呢,罗渽民想,黄仁俊的爱也是假的吗,难道他把恨掩饰成了爱吗?其实在过去每一个我们相拥而眠的夜晚,黄仁俊都在梦里杀死我一次吗?

“对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再告诉你一件事也无妨。”阿Ken望着罗渽民惨白的面庞,一股报复的快感涌现上来,他甚至不顾还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直起身体朝罗渽民的方向凑去,“从昨天开始你和黄仁俊的事就已经在圈里传开了,罗纪年为这件事忙了一个晚上,可是他直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你,对不对?”

罗渽民不寒而栗,“…他在哪里?”

“你猜猜看呢?”阿Ken冷淡地看着罗渽民,半晌突然讥诮地笑了起来。

/

罗纪年没有想到黄仁俊会突然冲过来,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锋利的碎瓷片从鼻梁滑过去,尖头的锐处只剩几毫米就要刺进眼珠,他向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向黄仁俊的肋骨。剧烈的疼痛使黄仁俊的动作迟缓了几秒,罗纪年趁机一把捏住黄仁俊的手腕,把他手中的瓷片夺过来扔到一边。

“你做什么!疯了是不是!”

黄仁俊被愤怒烧红了眼,直直地盯着罗纪年,胸腔里传出垂死一般的轰鸣声。罗纪年咽一口唾沫,握着黄仁俊手腕的手轻轻颤抖着,“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我可以告你!”

黄仁俊讽刺地笑起来,“原来你也知道法律?”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罗纪年手上力气渐渐加大,黄仁俊纤细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流落街头了!你以为你资源都哪来的?没有罗家的名声,谁还能把你当回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缺天才?少了一个你黄仁俊,还有千千万万个黄仁俊等着出头,你爸妈也是天才,可是你看现在呢,有谁还记得他们?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是我害死你爸妈?我告诉你,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仁俊,我是你的亲舅舅,你以为我真的是铁石心肠?罔顾亲情的从来不是我!你爸妈几时用正眼瞧过我?你妈妈,我的亲姐姐,当着圈内所有人的面说我丢了罗家的脸,你父亲撕毁我的剧本,把它判成一堆无用的垃圾,如果不是他们自恃清高得罪了一圈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故意在长辈前狠压我一头,让我在圈里被人耻笑,我又怎么会恨他们?他们又怎么会被逼到要自杀的地步!”

“仁俊,害死你爸妈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你才是胡说!”黄仁俊奋力从罗纪年的掌控中逃脱,怒吼出声,“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无非是在给你自己找理由,你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为你的残忍找开脱,你都不觉得自己这样无耻又可怕吗?”

话音刚落,罗纪年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他几步上前掐住黄仁俊的脖子,把浑身的力气加注到手上,黄仁俊感到气流瞬间被扼制在喉咙之外,他弯起膝盖,拼尽全力顶在罗纪年的腹部,罗纪年闷哼一声,手上力气轻了几分,黄仁俊趁机又捡起一块碎瓷片,比在身前做防卫状。重返喉头的气流冲得他咳嗽不止,眼里挂上一层水膜,捏着瓷片的手也不住地颤抖。罗纪年却视而不见他的狼狈相,像一只找到了捕食目标的野兽,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

罗渽民把车开得飞快,他运气不错,沿途几个信号灯都是绿灯。李东赫家的别墅距离片场不远,只要五分钟的车程,有了信号灯的帮忙便更加节省时间,捏紧方向盘,在绿灯即将变换的前一秒,罗渽民加大油门冲了过去。

1000米。

黄仁俊逃上二楼,想冲到卧室避难,罗纪年抢在黄仁俊打开房门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臂,黄仁俊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大力挥开罗纪年的牵制,手中的碎瓷片把罗纪年手臂上单薄的衬衫布料划破,殷红的血液逐渐渗透出来,没一会儿便染红了半只袖子。罗纪年眼里灼烧的怒意又上一层,打开房门把黄仁俊推进屋。

800米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罗渽民悬着的一颗心仍旧没有要放下的趋势,别墅的轮廓清晰可见,可罗渽民越接近就越觉得心慌,好像他即将去的地方并不是黄仁俊所在的安然乡,而是一道通往地狱的阴阳门。没事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没事的。

500米。

黄仁俊摔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有血顺着被撞破的地方流进眼睛里,激出一汪冲淡鲜红的淡粉色泪迹。罗纪年扯着黄仁俊的头发把他拽到落地窗前,手臂滴落下来的血滴与黄仁俊额头上落下的混在一起,渗透进木质的地板中去。他捞过椅子把落地窗敲碎,玻璃碴子飞溅到他和黄仁俊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意一般,无视黄仁俊无力的挣扎,踏过满地的玻璃碎片,把黄仁俊逼到栏杆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可掉下去。

100米。

“如果你在这里摔下去,你猜记者会怎么写?”罗纪年笑得可怖。
黄仁俊仰起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污弄花他的脸,却使他的眼神里添上一股决绝的美感:“你可以试试看。”
罗纪年看了黄仁俊几秒,随后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站起来,矮小的栏杆无法作为成年人的保护条件,只要罗纪年稍一用力,黄仁俊就可头朝下摔到地上。黄仁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乌黑的眼仁中不含有任何情绪,反而像是一种诅咒,罗纪年盯着它看,没一会儿便觉凉意涌上心头。
楼下传来车子的轰鸣声,黄仁俊感到罗纪年的注意力被这个声音冲得涣散了一秒,他立刻抓住机会,把手中的碎瓷片狠狠扎进罗纪年的手背上,罗纪年痛呼出声,黄仁俊趁着罗纪年放手的一瞬间狠狠捏住罗纪年的肩膀把他抵到矮小的栏杆处,然后在罗纪年惊悚的目光中用力把他推下了栏杆。
高大的男人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迫成为了一片归根的落叶。黄仁俊望着地面上新出现的一摊血迹,那是属于罗纪年的,就像是洒掉的水彩,不知会不会有人拿上一根毛笔,沾取他以生命做出的原料,勾画出一幅名为人生的重彩画卷。
罗纪年的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虽然他只是从二楼的高度摔下去,却因为头部先着地而彻底昏迷了过去。黄仁俊不知道罗纪年的生命是否还在继续运行,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沾了血迹的碎瓷片从他手中掉在地上,与满地的玻璃碎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看见了庭院中心那辆车旁的人影。
微风吹过,黄仁俊觉得自己的鼻息里传来一股味道,有可能是罗纪年身上发出的,或者它是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又可能它是从目睹一切的罗渽民难以掩藏的泣血目光中偷跑出来的,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流逝的,新鲜的血液的味道。

0米。